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臨走前,我再教你一次?!?/strong>
“師傅,在這里?”
他看著她反鎖上倉庫的舊鐵門,心里敲起了鼓。
“對,” 她在黑暗中說,“有些東西,只有在這里,才能教給你?!?/strong>
01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太陽像個燒紅的鐵球,懸在南方小城的上空。
空氣里都是黏糊糊的熱氣,還有工廠煙囪里飄出來的、一股子說不清是酸是甜的怪味。
我叫李默,十八歲,剛從我們村里出來。
我們村,除了泥巴就是石頭,最大的響動是打雷。
可在這里,最大的響動是那間五金制品廠。它趴在鎮(zhèn)子邊上,像一只鋼鐵巨獸,沒日沒夜地喘著粗氣,發(fā)出轟隆轟隆的聲響。
我爹說,進了廠,就是工人了,是鐵飯碗。
我捏著那張皺巴巴的介紹信,手心里全是汗。
人事科那個胖乎乎的科長,扶了扶他的黑框眼鏡,指著一個方向說。
“去沖壓車間,找林婉玉師傅,以后她就是你師傅?!?/p>
我應了一聲,心里揣著一絲說不清的激動。
師傅,聽起來是個很了不起的詞。
車間里的聲音比外面聽到的還要響上十倍。
一排排的沖壓機床,像一隊隊低著頭的鋼鐵巨人,每一次抬頭低頭,都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巨響,地面都跟著發(fā)顫。
空氣里彌漫著機油和金屬摩擦后滾燙的氣味。
工人們穿著藍色的工服,在機器之間穿梭,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汗。
我問了好幾個人,才有人朝最角落的那臺機器努了努嘴。
“喏,那個就是?!?/p>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臺機器旁邊,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和大家一樣的藍色工服,卻顯得格外不同。
她的身形很清瘦,頭發(fā)一絲不茍地盤在帽子里,只露出幾縷被汗水打濕的鬢角。
她的臉很白,是那種在車間里很少見的、不見陽光的白。
她沒有看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臺轟鳴的機器上。
她的手很穩(wěn),戴著厚厚的帆布手套,把一塊塊鋼板送進模具,然后踩下踏板。
“哐當!”
一聲巨響,一塊成型的零件就掉了出來。
她的動作干凈利落,像是在跳一種沒有節(jié)奏的舞蹈,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了極點。
我走過去,站在她身后,等了足足五分鐘。
她好像背后長了眼睛,在一輪操作的間隙,頭也不回地問。
“什么事?”
她的聲音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樣,很清冷,像冬天早晨的井水。
“師傅,我……我是新來的學徒,李默。” 我結結巴巴地說。
她這才轉過身來。
我看到了她的眼睛,很亮,但沒有什么溫度。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那種目光,像是在檢查一個零件的公差,讓我渾身不自在。
“手伸出來。” 她說。
我愣了一下,把手伸了過去。
她摘下手套,用她那雙看起來很秀氣、指節(jié)卻很分明的手,捏了捏我的手腕,又翻開我的手掌看了看。
“農村來的?”
“嗯?!?/p>
“干過活?”
“嗯,割麥子,挑水。”
她點點頭,沒再說什么,重新戴上手套。
“看著。”
她只說了這兩個字,就又轉過身去,繼續(xù)工作。
02
我就像個木樁子一樣,站在她身后。
一看就是一整個下午。
下工的鈴聲響起,她關掉機器,取下一塊抹布,開始擦拭機床。
她擦得很仔細,每一個角落,每一個螺絲釘,都擦得锃亮。
“明天起,你每天的工作,就是把這臺機器擦干凈?!?她對我說,“什么時候我滿意了,什么時候再教你別的?!?/p>
我以為這是個簡單的活。
我錯了。
第一天,我擦了三遍,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她過來看了一眼,用手指在一個我自認為已經擦得發(fā)亮的角落輕輕一抹,然后把帶著一絲油污的指尖伸到我面前。
“重擦。”
第二天,我換了三種抹布,用了半桶煤油,把機器的每一個縫隙都捅了一遍。
她還是那句話。
“重擦。”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整整一個星期,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擦那臺冰冷的機器。
車間里的工友們開始在背后對我指指點點。
“看見沒,林師傅又在折磨新來的了?!?/p>
“這小子也是倒霉,分給誰不好,偏偏分給那個‘冰山’。”
一個叫王胖子的老工友湊過來,壓低聲音對我說。
“小子,你不知道吧?你那師傅,不好惹。她男人,以前也是咱們廠的技術員,三年前出意外沒了。從那以后,她就跟變了個人似的,誰都不理。”
另一個工友接茬道:“何止啊,還有人說她克夫呢!你看她,二十八九的年紀,長得不賴,可誰敢追???一個個都躲著她走?!?/p>
這些閑言碎語像蒼蠅一樣,在我耳邊嗡嗡作響。
我心里覺得委屈,甚至有過一絲退縮。
但每天看著她站在那臺機器前,那種專注和精準,又讓我心里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敬畏。
她好像和那臺機器是一體的,機器的每一次轟鳴,都像是她的心跳。
我開始明白,她讓我擦機器,不是在為難我。
她是在讓我熟悉它。
我開始能分辨出機器在不同狀態(tài)下的聲音,哪里的螺絲松了,哪里的軸承缺油了,我光是擦拭,就能感覺到。
第二個星期的星期一,我像往常一樣把機器擦得一塵不染。
她走過來,還是伸出手指,在同一個角落摸了一下。
這次,她的手指上干干凈凈。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絲松動。
“明天起,學著上料?!?/p>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的不是高興,而是一種被認可的巨大滿足。
03
轉折發(fā)生在一個月后。
那天,一套舊模具出了點問題,沖壓出來的零件總是有毛刺。車間主任過來看了一眼,不耐煩地擺擺手。
“這模具不行了,磨損太厲害,報廢吧,換套新的?!?/p>
林師傅攔住了他。
“還能用,我修修?!?/p>
主任皺著眉:“修什么修?耽誤生產,這個責任你負?”
“我負?!?林師傅的回答簡單干脆。
主任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走了。
林師傅讓我把模具拆下來,她拿著卡尺和砂條,一點一點地打磨。
我站在旁邊,負責給她遞工具,心里對她的敬佩又多了幾分。
就在這時,隔壁機床的一個工人操作失誤,一塊沖壓廢了的鋼板彈了出來,直直地朝著我們這邊飛過來。
那塊鋼板的邊緣,像刀一樣鋒利。
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跨了一步,伸出手去擋。
我只想護住那套林師傅正在修理的模具。
“刺啦”一聲。
一陣鉆心的劇痛從我的左手傳來。
我低頭一看,手背上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血一下子就涌了出來,順著我的指縫往下滴。
整個車間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著我。
我嚇傻了,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完了,我闖禍了,要被開除了。
林師傅的反應比所有人都快。
她一把奪過我手里的扳手,然后抓起那塊帶血的鋼板,對我低喝一聲。
“站著別動!”
她轉身對聞聲趕來的車間主任說。
“是我的責任,操作的時候沒注意,讓他離得太近了?!?/p>
說完,她拉起我的胳膊,幾乎是拖著我,快步走向醫(yī)務室。
一路上,她一言不發(fā),但抓著我胳膊的手,異常用力。
醫(yī)務室的阿姨給我清洗傷口,上藥,包扎。
整個過程,林師傅就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眉頭緊鎖。
從醫(yī)務室出來,她還是沒說話,一直把我送到宿舍樓下。
臨走前,她才開口。
“這幾天,你不用去車間了,好好養(yǎng)傷。”
我看著她轉身離去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明明是她替我背了鍋,卻沒有一句責備,甚至沒有一句安慰。
但不知道為什么,我第一次從她那冰冷的外表下,感受到了一絲暖意。
那一刻,我暗暗下定決心。
我一定要學到她的真本事。
04
時間像車間里飛轉的砂輪,磨掉了很多東西,也磨亮了很多東西。
一晃,五年過去了。
我不再是那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
我的手掌上長滿了厚厚的繭,我的耳朵能輕易分辨出任何一臺機床的“健康狀況”,我的眼睛能迅速判斷出零點幾毫米的誤差。
我成了廠里的技術骨干,成了林師傅最得意的徒弟。
這五年,她幾乎是傾囊相授。
從最基礎的識圖、劃線,到最復雜的模具調試、非標件加工。
她教我的時候,話依然很少。
更多的時候,她只是做一遍,然后讓我做。
我做錯了,她也不罵,只是指著那個錯誤的地方,看著我,直到我找出問題所在。
我們之間形成了一種無言的默契。
我知道她有胃病,不能吃辣。所以每次食堂打飯,我都會多打一份清淡的菜,放在她桌上。
她知道我熬夜看書費眼睛。偶爾會在我宿舍門口,不動聲色地放上一瓶菊花茶。
有一次我深夜加班,調試一批出口的急件,餓得前胸貼后背。
十點多的時候,她從外面走進來,手里拎著一個飯盒。
飯盒里是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雞蛋面。
她把飯盒放在機床上,說:“快吃吧,涼了就坨了?!?/p>
我埋頭吃面,熱氣熏得我眼睛有點發(fā)酸。
我沒說謝謝,她也沒等我道謝,轉身就去檢查我調試的模具了。
我們就像兩棵在同一個車間里生長的樹,靠得很近,用沉默的枝葉,互相遮擋著風雨。
我對她的感情,也在這五年里悄悄地變了質。
從最初的敬畏,到后來的依賴,再到一種我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愛慕。
她只比我大十歲。
卸下工裝,她其實是個很清秀的女人。只是她從不打扮,臉上也總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我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她低頭看圖紙時認真的側臉,想起她用手指擦去我臉上油污時那瞬間的溫柔。
但我不敢說。
05
我清楚地知道我們之間的差距。
她是受人尊敬的林師傅,是廠里的技術權威。
我只是個從農村出來的窮小子,是她的徒弟。
更何況,廠里那些關于她“克夫”的流言,雖然淡了些,卻從未消失。
我怕我的表白,會給她帶來更多的麻煩,也會毀掉我們之間這份來之不易的默契。
所以我只能把這份感情,像一塊珍貴的鋼材一樣,深埋在心底,用思念的火焰,一遍遍地淬煉。
追求林師傅的人不是沒有。
新來的車間主任姓王,是個油頭粉面的大學生,仗著自己有點背景,總想在林師傅面前獻殷勤。
林師傅對他,永遠都是愛答不理。
王主任因此把我看作眼中釘,肉中刺。
他覺得,是我的存在,才讓林師傅對他不假辭色。
他開始處處為難我。
今天說我加工的零件精度不夠,明天說我浪費了材料。
有一次,他故意給了一張錯誤的圖紙,那是一個結構非常復雜的部件,稍有不慎,整塊昂貴的特種鋼材就會報廢。
我埋頭苦干了兩天,快要完成時,才發(fā)現了圖紙上那個致命的錯誤。
我急得滿頭大汗。
要是這塊料廢了,我半年的工資都不夠賠。
就在我手足無措的時候,林師傅走了過來。
她拿起圖紙和我的半成品,只看了幾分鐘,就明白了王主任的伎倆。
她什么也沒說,只是拿起了銼刀和劃規(guī),在那個半成品上重新劃線、定位。
然后,她親自上機床,用一連串我看得眼花繚亂、卻又無比精準的操作,硬生生地把那個即將報廢的零件,從錯誤的邊緣給“救”了回來。
06
最后,她拿著那個完美無瑕的零件和那張錯誤的圖紙,一起放到了王主任的辦公桌上。
她一句話沒說。
但王主任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比車間的信號燈還精彩。
從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找我的麻煩。
這件事,讓我們的關系,在“師徒”這個名義下,變得更加緊密,也更加曖昧。
我們都默契地沒有戳破那層窗戶紙。
我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一天一天地過下去。
直到那封來自深圳的信,打破了所有的平靜。
那是一家大型外資企業(yè),他們看到了我之前在行業(yè)雜志上發(fā)表的一篇關于模具優(yōu)化的技術文章,向我拋來了橄欖枝。
他們邀請我去深圳深造,提供最好的設備和最優(yōu)厚的待遇。
那是我夢寐以求的未來。
去深圳,意味著我可以接觸到世界最頂尖的技術,可以成為一名真正的工程師。
但也意味著,我必須離開這個我待了五年的工廠。
離開這個轟鳴的車間。
離開林師傅。
我拿著那封信,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把信拿給了林師傅。
她看得很慢,很仔細。
看完后,她把信還給我,臉上還是那副沒什么表情的樣子。
“你想去嗎?” 她問。
我點了點頭。
“那就去吧。” 她說,“這是好事?!?/p>
她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心里一陣發(fā)慌。
我走了,她怎么辦?
這些年,我們已經習慣了彼此的存在。我走了,誰來給她打飯?誰來提醒她吃藥?誰在她被刁難的時候,能像她保護我一樣,站在她身前?
離別的愁緒,像南方的梅雨,濕漉漉地籠罩著我們兩個人。
07
廠里為我辦了一場歡送宴。
酒桌上,所有人都很高興,說著祝福的話,一杯接一杯地敬我酒。
我來者不拒,喝得頭暈腦脹。
只有林師傅,坐在我旁邊,全程都很沉默。
她沒怎么吃菜,也沒怎么說話,只是在別人敬我酒的時候,默默地端起自己的茶杯,幫我擋了幾杯。
她說:“李默酒精過敏,不能再喝了。我替他喝?!?/p>
沒人敢不給林師傅面子。
宴會結束,我被同事架回宿舍。
我躺在床上,酒意和離愁混在一起,在胃里翻江倒海。
我看著天花板,想著這五年的一幕一幕,心里空落落的。
行李已經收拾好了,就放在墻角。
明天一早,我就要坐上南下的火車。
我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宿舍的門,被輕輕地敲響了。
“咚,咚咚。”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深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這么晚了,會是誰?
我晃了晃昏沉的腦袋,起身去開門。
門打開的一瞬間,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門口站著的,是林師傅。
她已經卸下了一身工裝,穿著一身素雅的棉質睡衣。
那身睡衣很簡單,洗得有些發(fā)白,卻襯得她整個人異常柔和。
她的頭發(fā)隨意地披散在肩上,和平日里那個一絲不茍、盤著發(fā)髻的她,判若兩人。
樓道里昏黃的燈光,打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神復雜難明,有我不懂的情緒在里面流動。
我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味,混合著夜晚清涼的空氣,讓我瞬間清醒了不少。
“師傅,你……”
我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跟我來?!?她輕聲說。
她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臨走前,我再教你一次?!?/p>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能機械地點了點頭。
我跟著她,走出了宿舍樓。
深夜的工廠,沒有了白天的喧囂,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只有幾盞路燈,在夜色里投下孤零零的光。
我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廠區(qū)里回響。
她沒有走向我們平日里工作的沖壓車間,而是拐向了工廠最深處。
那里,有一個早就廢棄的舊倉庫。
倉庫的鐵門上掛著一把生了銹的大鎖,門上貼著封條,日期是很多年以前的了。
我心里越來越疑惑,也越來越緊張。
她要帶我來這里干什么?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那把銹跡斑斑的鎖。
“吱呀——”
倉庫的門被推開,一股鐵銹和機油混合的、冰冷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
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像一個巨獸張開的嘴。
我有些猶豫。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月光下閃爍了一下。
“進來?!?/p>
我深吸一口氣,邁了進去。
我剛邁出一步,身后的林師傅就跟了進來。
“咔噠?!?/p>
她輕輕地帶上了門。
08
倉庫的門在我身后合攏,最后一點月光也被隔絕在外。
世界瞬間沉入了徹底的黑暗和寂靜之中。
我什么也看不見,只能聞到那股濃重的、屬于過去的鐵銹和灰塵的味道。
我的感官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像車間的沖壓機一樣,一下,又一下,劇烈地撞擊著我的胸膛。
我也能聽到她的心跳聲,或者說,是我感覺到了她的存在,那么近,就在我身后。我甚至能感覺到她呼吸時,帶起的微弱氣流。
我的酒意在這一刻全醒了。
我的后背緊繃,手心冒汗,腦子里亂成一團漿糊。
她帶我來這里做什么?
為什么要把門關上?
她剛才說,要再教我一次。
教我什么?
在這種地方,用這種方式?
無數個曖昧又混亂的念頭,像失控的零件,在我腦中炸開。
我二十三歲,不再是那個不諳世事的少年,我知道一個女人在深夜,用這種方式將一個男人帶到無人的地方,可能意味著什么。
是她嗎?她也對我……
我的喉嚨發(fā)干,身體僵硬得像一塊未經退火的鋼材。
我不知道該做什么,是該開口問,還是該后退一步?
就在我不知所措,以為會發(fā)生什么的時候,她突然伸出手。
在徹底的黑暗中,她無比精準地,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有些冰涼,卻異常有力,像一把精密的老虎鉗,緊緊地箍住了我。
我全身猛地一僵,徹底震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