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源Byte,作者 | 柯基的柯
有些時候,孫正義會覺得自己老了。
燈光照著他,股東大會,2023年6月。
他沒有揮斥方遒,居然談到了“悲傷”與“羞愧”。為那些糟糕的投資,為那些天文數(shù)字般的虧損。語氣里,是一絲罕見的迷茫,他說,自己一直在思考“作為一名商人的剩余時間”。
臺下的股東們看著這位66歲的男人,空氣中全是復雜的味道,這是一個看起來要直面失敗的孫正義。
兩年之后,2025年8月,美國俄亥俄州,故事?lián)Q了個截然不同的講法,一座承載著“美國復興”的工廠,迎來了一個僅僅注冊了12天的神秘買家“Crescent Dune LLC”,以3.75億美元的價格,買下富士康的這座位于美國俄亥俄州的電動車工廠。
這個神秘買家,正是那個兩年前還在“徒傷悲”的孫正義。
孫正義不是來收拾殘局的,他是來開啟一場更瘋狂的豪賭,這座工廠將被改造為AI服務器的生產基地,成為他與OpenAI、甲骨文聯(lián)手推進的“星際之門”計劃的核心支點。
從東京會議室里的自省,到俄亥俄工廠的塵土飛揚,不過短短兩年多。這期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是什么讓一個看似準備退守的商業(yè)巨擘,轉而發(fā)動了一場賭上全部聲望的終極之戰(zhàn)?
01 繞不過去的英偉達
孫正義的未來,是一個由代碼、芯片和無窮算力構成的“人工超級智能”(ASI)世界。他不止一次地向世界布道:2035年,ASI將誕生,其智慧將是人類的一萬倍。
軟銀,必須成為這個新時代的“頭號平臺商”。
在最新的股東大會上,孫正義講起了自己17歲時的故事。那時候,他看到芯片的復雜電路,腦子里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總有一天,這東西會超越人類的大腦?!?/p>
為了這個未來,他畫出了一張龐大到令人瞠目結舌的藍圖?!靶请H之門”是基石,目標是在美國建立一個覆蓋全國的數(shù)據中心網絡,一個能支撐起整個AI文明的基礎設施。
2025年1月,當特朗普高調宣布這個計劃時,孫正義就站在他身邊,他向白宮承諾,軟銀將為這個計劃投入巨額資金,并創(chuàng)造數(shù)萬就業(yè)崗位。
收購富士康的洛茲敦工廠,就是這個宏大計劃第一次真正“落地”的信號。
在孫正義看來,“星際之門”不再是PPT上的構想。
這張藍圖的核心,是孫正義視若珍寶的Arm。2016年,軟銀以320億美元收購了這家英國芯片設計公司。如今,Arm幾乎壟斷了全球手機芯片的設計市場,市值一度超過1500億美元。軟銀持有其90%的股份。但這還不夠,孫正義的野心,是讓Arm沖出手機,殺進數(shù)據中心,直接與AI芯片的絕對王者——英偉達去一爭高下。
AI芯片概念圖 | 源Byte制
在WeWork、Uber的連環(huán)爆雷之際,是Arm的高光表現(xiàn)維持住孫正義的體面,倘若沒有Arm的存在,孫正義怕是難有進場AI的機會。AI芯片不只是英偉達的GPU,還需要大量高能效的CPU、定制化的處理器,而ARM的低功耗架構正好卡在這個命門上。
為了讓Arm不那么孤單,孫正義還在不斷為其尋找盟友。2025年3月,他斥資65億美元收購了另一家美國芯片設計公司Ampere,他還將目光投向了英國的AI芯片獨角獸Graphcore。
孫正義的算盤打得啪啪響,用Arm的IP、Ampere的CPU、Graphcore的AI加速器,構建一個可以挑戰(zhàn)“英偉達+CUDA”體系的硬件生態(tài)。
在這個生態(tài)的最頂端,是與OpenAI的深度捆綁,軟銀承諾向OpenAI提供最高達400億美元的投資,以此換取優(yōu)先使用其最先進AI模型的權利。
硬件定義算法,算法優(yōu)化硬件,一個完美的閉環(huán),似乎正在形成。
但每當孫正義談論他對芯片帝國的憧憬時,一個“鬼魂”總在他身后徘徊。
這個“鬼魂”的名字,叫英偉達,幾乎成為了孫正義的某種執(zhí)念。
故事要閃回到2019年,那一年,軟銀做出了一個決定,清倉了手中持有的英偉達4.9%的股份。當時,這筆交易為軟銀帶來了不錯的收益,一度被視為投資領域的妙手。
但后來的故事沒人能預料到,AI浪潮席卷全球,英偉達的股價坐上了火箭,市值從幾千億沖向4萬億美元,成為全球科技界的絕對核心。
軟銀錯過的,是一個價值超過2000億美元的機會,孫正義腸子都要悔青了。
這個錯誤有多痛?
2024年11月,在日本的一場峰會上,英偉達CEO黃仁勛當著上千名聽眾,半開玩笑地對身旁的孫正義說:“Masa(孫正義的昵稱)曾經是英偉達最大的股東之一?!?/p>
說罷,黃仁勛直接做了個“抱頭痛哭”狀。
在一片看破不說破的氣氛之下,孫正義頓了頓,補了一句:“沒事,我們可以一起哭?!?/p>
這個價值千億的玩笑,似乎可以讓外界秒懂孫正義如今對AI的執(zhí)念,其不計成本地收購芯片公司,扶持Arm挑戰(zhàn)霸主,像是一場遲到的、偏執(zhí)的自我救贖。
似乎,他要親手再造一個“英偉達”。以此證明,他當年的眼光沒有錯,只是命運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
02 賭徒失靈了
孫正義的成功,源于一套他堅持了幾十年的方法論。
他自己稱之為“時光機理論”——在美國等發(fā)達市場看到成熟的商業(yè)模式,再回到日本、中國等市場進行復制。這套理論的執(zhí)行手段,也是以簡單粗暴著稱:用海量的資本,去砸那個他看中的、最有潛力的創(chuàng)始人。
沒錯,他尋找的是那種所謂創(chuàng)業(yè)“瘋子”。
1999年,他第一次見到當時還名不見經傳的馬云。僅僅5分鐘后,他就決定投下2000萬美元。他后來說:“從他的眼神里,看到了領袖的魅力,也許可以說是一種動物般的氣味?!彼嘈?,如果馬云下令,手下的人甚至愿意沖進火里。
從阿里巴巴后續(xù)的成長軌跡來看,馬云的確就是一個創(chuàng)業(yè)“瘋子”。
這套方法論在互聯(lián)網的草莽時代創(chuàng)造了奇跡。阿里巴巴的成功,為軟銀帶來了超過千倍的回報,也把孫正義推上了神壇,他成了那個能點石成金的風投教父。至此,他的“愿景基金”規(guī)模高達千億美元,在全球范圍內尋找下一個阿里巴巴。
他告訴那些被他選中的創(chuàng)始人:“如果錢不是問題,你會怎么做?”甚至,他還會威脅他們:“如果你不接受我的投資,我就把錢砸向你的競爭對手?!?/p>
孫正義會鼓勵那些創(chuàng)業(yè)者變得更瘋狂。在投資共享辦公公司WeWork時,他對創(chuàng)始人亞當·諾依曼說:“在一場戰(zhàn)斗中,瘋子比聰明人更容易贏。”
但這一次,方法論失靈了。
諾依曼確實變得越來越“瘋”。他沉醉于大麻和龍舌蘭,把公司的錢用于私人飛機和奢華派對。在準備IPO的關鍵時刻,他卻在馬爾代夫沖浪,讓一眾紐約的高管們杵在原地干等著。
最終,WeWork的IPO慘敗,估值從470億美元的巔峰跌落,軟銀的近190億美元投資幾乎血本無歸。
孫正義親手催熟的“瘋子”,最終引爆了自己。
如果說WeWork的失敗,是孫正義對“瘋子”式野心過度催化的苦果,那么另一家獨角獸的崩塌,則揭示了一種更離奇的、近乎荒誕的騙局。
故事的主角叫Builder.ai,一家由印度裔連續(xù)創(chuàng)業(yè)者薩欽·杜加爾創(chuàng)立的公司。只是聽他的BP故事,幾乎是完美無瑕:早在ChatGPT問世六年前,他就預見到了AI將如何改變商業(yè)。他推出的核心產品,是一個號稱能讓不懂技術的人“像訂外賣披薩一樣簡單”地構建應用程序的平臺,平臺的核心是一位名叫“娜塔莎”(Natasha)的AI產品經理。
孫正義的軟銀率先入局,隨后,微軟、卡塔爾投資局等一眾赫赫有名的機構紛至沓來。Builder.ai輕松躋身估值15億美元的獨角獸行列。
萬沒想到,這棟建立在代碼上的華麗大廈,地基卻是空的。
真相被揭開時,令人啼笑皆非。所謂的AI產品經理“娜塔莎”,背后根本沒有多少智能。當用戶在屏幕前與“娜塔莎”對話時,回應他們的,其實是遠在印度的程序員團隊。
他們正噼里啪啦地敲著鍵盤,手動編寫代碼,這是絕對意義上“純人工”的“人工智能”,倒是充分發(fā)揮了印度IT外包冠絕全球的屬地優(yōu)勢。
最終壓垮它的,是財務造假。一份內部審計報告顯示,公司宣稱的2.2億美元年營收,實際上只有5500萬美元,虛報了整整三倍。騙局曝光后,公司資金鏈斷裂,迅速申請破產。
最具諷刺意味的是,就在公司破產前不久,創(chuàng)始人杜加爾還在一場行業(yè)峰會上公開批評AI領域的騙局。
“那些開出巨額支票的投資人,對人工智能的潛力了解甚少,他們分不清到底是不是騙局?!边@段話,最終成了成為他自己和他投資人的回旋鏢。
孫正義作為投資人中的代表,成為了網絡群嘲的對象。
03 盟友的棋局
在孫正義的AI帝國藍圖里,他不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他身邊圍繞著一群科技界最頂尖的人物。
他們既是盟友,也是棋盤上的對手。
最重要的盟友,無疑是OpenAI的CEO薩姆·奧爾特曼(Sam Altman)。奧爾特曼的野心和孫正義的資本一拍即合。一個需要數(shù)萬億美元來實現(xiàn)通用人工智能的夢想,一個則敢于開出任何人都無法拒絕的支票。
他們一起站在白宮,宣布了“星際之門”計劃,孫正義甚至對外界宣稱:“我已經全力押注OpenAI?!?/p>
截圖來源于OpenAI官網
這是一個看似牢不可破的聯(lián)盟,軟銀需要OpenAI的頂尖算法來賦予其硬件生態(tài)靈魂,OpenAI則需要軟銀的巨額資金來支撐其無底洞般的算力消耗。
但裂痕,早已悄然出現(xiàn)。
據《華爾街日報》披露,“星際之門”計劃在推進半年后,幾乎沒有任何實質性進展。核心原因之一,是軟銀和OpenAI在數(shù)據中心的選址等問題上一直存在分歧。更微妙的是,急于獲得算力的OpenAI,似乎已經等不及了。
它私下里“繞過”了軟銀,直接與另一位盟友——甲骨文,直接簽署了一份高達每年300億美元的數(shù)據中心協(xié)議。
這個動作無疑表明,在這場高風險的牌局中,沒有人會把所有籌碼都押在一個人身上,即便是最親密的盟友,也在為自己留著后路。
如果孫正義再沒有任何實質行動,怕是難在“星際之門”維持自己的話語權,從硬實力上分析,手上的Arm很難形成對甲骨文與OpenAI有效制約。
據多方信源證實,原計劃2025年二季度啟動的首批數(shù)據中心土建工程已推遲至2026年初,服務器產能落地進度滯后約40%,核心原因在于大型園區(qū)選址與改造耗時長于預期。
孫正義環(huán)顧四野,唯有富士康的這塊地皮最為適配。
在過去幾年,富士康在洛茲敦的擬合作車企接連折戟:Lordstown Motors于2023年6月申請破產;與之類似,IndiEV在2023年10月申請破產;Fisker則在2024年6月進入破產程序;唯一幸存者Monarch Tractor僅維持著小批量農用電動拖拉機生產。
孫正義開出的條件還算厚道,富士康將以承租或承運營方式繼續(xù)在園區(qū)生產,不必在EV和AI之間二選一,而是有機會在某些環(huán)節(jié)形成共用工藝與供應鏈的“復合業(yè)態(tài)”。
畢竟,在這場牌局之外,還有一眾毫不客氣的“吐槽者”在盯著,抓緊時間上馬項目的戰(zhàn)略意義,遠高于跟富士康“討價還價”帶來的那點“降本增效”。
特斯拉CEO馬斯克就是其中之一,他不止一次對“星際之門”計劃公開吐槽了,直言該計劃“缺乏實際的資金支持”。馬斯克的評論,直接刺向了這個宏大計劃最脆弱的軟肋——錢從哪兒來?5000億美元是一個天文數(shù)字,遠超軟銀自身的承載能力。
首富君吐槽項目缺錢,倒也具有一定說服力。
孫正義試圖用一個由盟友組成的“超級網閥”來建構一個有序的世界,但現(xiàn)實是,這個網絡充滿了利益的博弈、現(xiàn)實的掣肘和毫不留情的外部質疑。
04 所謂的終極夢想
現(xiàn)在,孫正義67歲了。
在股東大會上,他坦陳了自己的年齡,也透露對接班人的思考。但這更像是一種姿態(tài),他真正的想法是:“我還想再干一陣子。”
他將自己人生的最后一段航程,全部押在了ASI這個終極夢想上。
這幅景象,似曾相識。
把時間的指針撥回到2000年。那一年,互聯(lián)網泡沫破裂,軟銀的市值在短短時間內從2000億美元的高點暴跌至20億美元,縮水99%,公司瀕臨破產。孫正義的個人財富每天都在蒸發(fā),他一度短暫超越比爾·蓋茨,卻只在世界首富的位子上坐了不到三天。
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至暗時刻”。
面對絕境,孫正義的選擇不是退縮。他孤注一擲地殺入日本的寬帶業(yè)務“雅虎BB”,為了鋪設最后的光纜,他甚至沖進政府部門,拿著打火機威脅要“自焚”抗議。
他說,為了公司,他可以連命都押上去。
正是靠著這股狠勁,以及后來投資阿里巴巴的奇跡,他硬生生地從破產的懸崖邊爬了回來,并締造了更輝煌的傳奇。
二十多年后,歷史仿佛一個輪回。WeWork的失敗,愿景基金的巨虧,讓軟銀再次陷入危機。而孫正義,也再次選擇了一場規(guī)模更龐大、風險更驚人的豪賭。
只是這一次,他面對的牌局,比2000年時要復雜得多。他的對手,不再是日本的電信運營商,而是像英偉達、谷歌、微軟這樣武裝到牙齒的科技巨頭,他需要的資金,也不再是幾十億美元,而是數(shù)千億甚至萬億。
更何況,還有特朗普這樣無法被預知行動軌跡的“黑天鵝”。在二十年前,你根本無法想象,一位美國總統(tǒng)會直接公開逼宮英特爾的CEO,蘋果公司CEO會去主動“送禮”討好美國總統(tǒng),甚至馬斯克這樣的科技大佬會跑去白宮過一把“官癮”。
過去,軟銀是個投資公司,靠買阿里、雅虎的股票賺得盆滿缽滿。但現(xiàn)在,孫正義想讓軟銀從“投機者”變成“實業(yè)家”,他明確說:“軟銀不再只是投資,我們要自己造AI的未來?!?/p>
好在,目前資本市場還愿意相信孫正義的ALL IN AI。上周,軟銀發(fā)布了一份遠超市場預期的季度財報。在2025—2026財年第一季度(4—6月),公司實現(xiàn)了凈營收1.82萬億日元,同比增7%,超市場預期的1.7萬億日元;實現(xiàn)稅前利潤6899.4億日元,同比大增205.7%;實現(xiàn)凈利潤4218.2億日元,扭虧為盈,高于市場預期的1582.3億日元。
在井上篤夫寫的《信仰:孫正義傳》的結尾,孫正義說:位居三流,含恨而死,我討厭這樣的結果。
“我要成為第一,而且遙遙領先?!边@位日本商界最后的“暴君”,正駕駛著軟銀這艘巨輪,全速駛向AI時代的未知深海。
船頭前方,可能是風光無限的新大陸,也可能是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渦。
他還能像當年一樣,再次上演王者歸來的劇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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