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小面館里,昏黃的燈光像塊浸了溫水的布,輕輕裹住每一張桌椅。老李摸索著把女兒小雅的書包放在鄰座,粗糙的手指在桌面敲了敲,確定位置后才慢慢坐下。他的眼睛上蒙著層薄翳,卻總微微仰著頭,像是能透過天花板看到晚霞似的。
“王老板,來兩碗面?!崩侠畹穆曇魩еc沙啞,卻很清晰,“給我閨女來碗牛肉面,多擱點牛肉,她正長身子呢。我就來碗素面,清淡點就行?!?/p>
小雅在旁邊拽了拽父親的衣角,小聲說:“爸,我想吃素面?!?/p>
老李笑了,手在桌上摸索著找到女兒的手,輕輕拍了拍:“傻丫頭,爸不愛吃那油膩的。你吃,吃完了有力氣寫作業(yè)?!彼闹讣鈳еD曜瞿竟せ畹睦O子,蹭得小雅手心里暖暖的。
后廚很快傳來“滋啦”的聲響,是蔥花熗鍋的香味。王老板端著兩碗面出來時,腳步放得很輕。他先把那碗飄著幾片醬色牛肉的面放在老李面前,又把素面推到小雅那邊——這是他和小雅早就默契好的,每次老李帶女兒來,他都悄悄把兩碗面換個位置,免得老李摸錯。
可今天,小雅卻趁父親正側(cè)耳聽鄰桌說笑的空當,飛快地端起自己面前的素面,和父親那碗牛肉面換了過來。她動作輕得像只偷糖的小貓,面條湯晃出的漣漪還沒散開,就已經(jīng)把碗擺回了原位。
王老板剛要開口,就見小雅抬起頭,沖他飛快地眨了眨眼,然后把食指豎在嘴邊,做了個“噓”的手勢。小姑娘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睫毛上還沾著點沒擦干凈的面粉,那模樣讓王老板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老李這時剛好回過頭,伸手在桌上摸到自己的碗,指尖碰著溫熱的瓷壁,滿意地笑了:“還是王老板的手藝香。小雅,快吃,面要坨了?!?/p>
“嗯!”小雅應(yīng)著,低頭捧起那碗素面,哧溜哧溜吃了起來。她吃得飛快,好像那碗沒有牛肉的面是什么山珍海味。
老李摸索著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面,又在碗里撥了撥,果然摸到了幾塊牛肉。他把牛肉往女兒那邊撥了撥,嘴上卻說:“你看這素面,老板還送了蔥花,真客氣?!?/p>
小雅嘴里含著面,含糊地應(yīng)著,偷偷抬眼瞧父親。老李正夾起一塊牛肉,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像是怕燙著似的,然后往女兒碗的方向遞:“哎,你碗里是不是掉了塊牛肉?快接著?!?/p>
小雅趕緊把碗湊過去,等父親的筷子碰到碗沿,才小聲說:“爸,你也吃。老師說,吃牛肉才能長力氣,你干活才有力氣。”
老李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不見女兒的臉,卻好像能透過空氣,摸到女兒鼻尖上沾著的面粒。過了會兒,他才把牛肉放進自己嘴里,慢慢嚼著,聲音有點悶:“嗯,是挺香。”
王老板站在柜臺后,看著這對父女。窗外的路燈亮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地上挨在一起,像棵長了兩個枝丫的樹。他忽然想起,上次老李來店里,說小雅學校要交畫畫班的學費,他白天在工地上扛鋼筋,晚上還去給人修家具,手上磨出的泡破了又結(jié),結(jié)了又破。
這時,小雅吃完了面,拿起父親的碗,把剩下的一點湯也喝了,然后仰起臉對老李笑:“爸,我吃飽了,你看,我把湯都喝光了,不浪費?!?/p>
老李也笑了,從口袋里摸出個用手帕包著的橘子,塞到女兒手里:“給,飯后吃個果,消化好?!?/p>
小雅剝了橘子,先掰了一瓣遞到父親嘴邊。老李張著嘴接住,橘瓣的酸甜在舌尖散開時,他忽然抬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
王老板看著他們走出店門,小雅牽著父親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很穩(wěn),像牽著整個世界。晚風吹進來,帶著點涼意,可他心里卻暖烘烘的。他低頭擦著桌子,發(fā)現(xiàn)小雅剛才坐的位置上,掉了半瓣橘子,金燦燦的,像塊小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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