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中國婦女報)
轉(zhuǎn)自:中國婦女報
陳列于成都博物館中漢代畫像石上的織娘像
成都博物館展出的老官山漢墓出土的漢代提花織機原件
成都博物館開館 傳承人操作漢代織機復制品(雷遠東/攝)
“五星出東方利中國”漢代織錦護臂 新華社圖
■ 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 任然 文/攝
晨光微曦,薄霧如紗,輕籠著成都南城外的錦江。
2000多年前,錦江水清渠暢,岸上作坊林立,江中舟船穿梭,南市列肆櫛比,人聲鼎沸。
幾位女工身著交領右衽的深衣長袍,裙擺束起,頭發(fā)盤在腦后,赤足站在錦江水中,用力漂洗著手中的蜀錦。被濯洗的錦緞在水中舒展,五彩的紋樣在波光中蕩漾。
《華陽國志·蜀志》記載:“其道西城,故錦官也。錦江,織錦濯其中則鮮明,他江則不好,故命曰錦官城也。”成都,得名“錦官城”,江水也成了“錦江”。
那時,人們“事死如事生”,生死相續(xù),生活不息。一位可能從事織作的女性下葬時,親者以幾部織機模型,以及象征工坊場景的木俑,一同隨葬入土,祈愿她在另一個世界仍能繼續(xù)熟悉的生活。
2000余年后,成都老官山漢墓的考古發(fā)掘,讓這位女墓主與她的陪葬品重見天日,沉睡的漢代紡織盛景隨之豁然浮現(xiàn)。精巧的提花織機模型,栩栩如生的彩繪木俑,不僅印證了文獻中“女工之業(yè),覆衣天下”的記載,更使曾閃耀于海陸絲綢之路上的蜀錦,以及畫像石、詩歌與古文中織娘勞作的場景,變得真實可觸。
沉睡2000年的織機
2012年7月,地鐵3號線的施工在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區(qū)天回鎮(zhèn)老官山一帶展開,意外揭開了沉睡2000余年的西漢墓群。
經(jīng)國家文物局批準,成都市文物考古工作隊聯(lián)合荊州文物保護中心,對這一區(qū)域展開搶救性考古發(fā)掘。在清理出的四座西漢墓葬中,2號墓的發(fā)現(xiàn)尤為震撼,不僅因其出土文物之豐富,更因其為我國絲綢文明史填補了關鍵空白。
考古人員研究發(fā)現(xiàn),2號墓墓主是一位年約50歲的女性,其髖骨嚴重變形,應是長期從事紡織勞作所致。她極可能是一位精通蜀錦技藝的高級工匠或管理者,深受家族或工坊的敬重。下葬時,她的棺槨被安放在一座結(jié)構(gòu)復雜的木槨墓中,槨室由厚實的楠木板以榫卯結(jié)構(gòu)鑲嵌而成,外層嚴密包裹著防水的青膏泥,槨內(nèi)還墊有厚厚的棕墊,營造出一個密閉、飽水的穩(wěn)定環(huán)境,以求尸身與隨葬品的永久保存。
隨著持續(xù)的考古挖掘,2013年,在棺槨北側(cè)的底箱中,考古人員又驚奇地發(fā)現(xiàn)了四部竹木制成的提花織機模型,它們結(jié)構(gòu)復雜精巧,部件上甚至殘留著絲線與染料。經(jīng)考證,這些織機模型制造于西漢景帝至武帝時期(前188—前87年),是我國迄今發(fā)現(xiàn)的唯一有明確出土單位、保存完整的西漢提花織機實物。
四部織機模型中,最大的一部長85厘米、高50厘米、寬26厘米,采用滑框式傳動;其余三部尺寸相近,略小一些,采用連桿式傳動。盡管形制略有差異,但四者均屬于“一勾多綜提花機”體系,具備織造復雜圖案的能力,能織出的紋樣,與戰(zhàn)國至漢代出土的織錦高度吻合,證實了“先染經(jīng)、后織花”的蜀錦工藝早在當時便已成熟。
尤為珍貴的是,織機旁還散置著十余件彩繪木俑,或坐或立,身著不同服飾,手持工具,部分身側(cè)刻有“織工”“常材”等字樣,考古專家推測,這些木俑代表不同工種的織造人員,共同構(gòu)成一個完整的生產(chǎn)場景,儼然是一個漢代蜀錦工坊微縮景象。
“中國是世界上最早從事蠶桑的國家,四川古代絲織業(yè)更是高度發(fā)達。”時任成都博物院副院長的江章華說,以前多地都有古代絲織品出土,而這次發(fā)現(xiàn)如此完整的提花織機模型,填補了我國紡織業(yè)的歷史空白?!八粌H證實了大型提花機在西漢早期已投入使用,更將蜀錦作坊化生產(chǎn)的起點大大提前?!?/p>
當年,老官山漢墓的發(fā)掘項目負責人謝濤介紹,此前,學界對蜀錦繁盛的認知多始于西漢晚期,且畫像磚中多見“腰機”這類家庭式織具。老官山的發(fā)現(xiàn)徹底顛覆了這一觀點。如此復雜的提花機與分工明確的工坊模型證明,早在西漢早期,蜀地絲織業(yè)已進入規(guī)?;?、專業(yè)化階段。這不僅印證了“錦城”成都的千年美譽,更將中國提花技術的歷史實證前推了百余年。
老官山墓地長期處于飽水環(huán)境,竹木器得以奇跡般保存,考古人員對模型進行精細拆解后,采用脫水試劑緩慢處理,最大限度保留了原始信息,為復原研究打下了堅實基礎。作為2013年中國考古六大發(fā)現(xiàn)之一,成都老官山漢墓的考古成果受到高度重視。2014年國家文物局“指南針計劃”專項“漢代提花技術復原研究與展示——以成都老官山漢墓出土織機為例”正式立項。專家團隊對其展開系統(tǒng)測繪與結(jié)構(gòu)分析,致力于復原其運作原理。
漢代蜀錦紡織盛景
2016年9月15日,正值中秋月圓之夜,成都博物館新館正式開館。
在“花重錦官城”歷史陳列展廳內(nèi),一場穿越千年的織錦技藝展演,成為當晚最引人注目的文化盛景。
展廳中央,一臺高大而精巧的木質(zhì)織機靜靜矗立。這臺織機正是依據(jù)2012年成都老官山漢墓出土的西漢提花織機模型,經(jīng)中國絲綢博物館專家團隊歷時三年研究、按比例放大復原而成,并命名為“連桿型一勾多綜提花木織機”(以下簡稱織機)。
身著綠色漢服的織錦技藝傳承人劉世好端坐于織機前,雙手靈巧地穿梭于絲線之間。她熟練地腳踏綜躡,拋梭引緯,每織完一行,身后的助手劉先進便踮起腳,推動織機頂端的橫梁,為下一次開口做好準備。兩人在光線昏暗的成都博物館展廳里,用這樣緩慢又煩瑣的織布方式重現(xiàn)著漢代蜀錦的錦繡風華。
機上制織的漢錦復原的是著名的新疆尼雅遺址出土的蜀錦紋樣?!?天時間,只織了十多厘米長。”劉世好說。這足見漢代提花織錦“寸錦寸金”的珍貴。
現(xiàn)場觀眾屏息凝神,被這古老的織造技藝深深震撼。
同年,現(xiàn)為成都博物館典藏部副主任的張寶琳,以文物考古專業(yè)碩士的身份畢業(yè)并進入成都博物館工作,也被織機模型深深吸引。
“驚嘆于它歷經(jīng)千年仍得以復原重現(xiàn),更震撼于其設計之精妙?!闭驹诔啥疾┪镳^“花重錦官城”兩漢展廳里,張寶琳的目光凝視著那臺復原的提花織機,娓娓道來,“其先進性在于通過綜片與提鉤的組合,實現(xiàn)對復雜經(jīng)線的精確控制,可織造豐富圖案;而其紋板系統(tǒng)如同早期的‘程序代碼’,通過有孔與無孔的設計控制提針運動,具備信息存儲與自動執(zhí)行功能,原理竟與現(xiàn)代計算機二進制編程思維相通?!?/p>
織機的先進性源于成熟的技術體系與深厚的工藝積淀。張寶琳介紹,蜀錦發(fā)展脈絡清晰、源遠流長,兩大鼎盛期分別在漢晉與唐宋。其源頭可追溯至古蜀時期,三星堆遺址出土的絲織品殘留及青銅人像的服飾紋樣證明,商周之際蜀地已掌握較為成熟的絲織技藝,并賦予其通神達禮的宗教與文化內(nèi)涵。秦代都江堰的修建讓成都平原成為“天府之國”,為桑蠶養(yǎng)殖與絲織業(yè)筑牢農(nóng)業(yè)根基。西漢時蜀錦生產(chǎn)越發(fā)繁榮,張騫在大夏(今阿富汗一帶)發(fā)現(xiàn)的“蜀布”,印證蜀地絲綢已通過“南方絲綢之路”遠銷域外;而老官山漢墓出土的織機模型,更以確鑿實證表明,當時成都已掌握復雜提花技術,形成工坊化生產(chǎn)模式,技藝精湛程度領先世界。
漢代的成都織錦業(yè)名滿天下。揚雄在《蜀都賦》中描摹西漢成都時,留下“爾乃其人自造奇錦……發(fā)文揚采,轉(zhuǎn)代無窮”的贊嘆,道出蜀錦的絢麗與傳承不絕;左思筆下的東漢成都,更有“百室離房,機杼相和,貝錦斐成,濯色江波”的盛況,織機聲在街巷間交織,染就的錦緞如江波般流光溢彩。
先進性和創(chuàng)新力更來源于需求?!?0日成一匹,一匹值千錢”的蜀錦,若紋樣繁復,工時甚至長達半年至一年,其耗時之久、成本之高,使其自漢代起便成為皇室貢品與貴族專屬的奢侈品。《后漢書·公孫述傳》載“蜀地沃野千里,土壤膏腴,果實所生,無谷而飽。女工之業(yè),覆衣天下……又有魚、鹽、銅、銀之利,浮水轉(zhuǎn)漕之便?!闭f明蜀錦產(chǎn)量雖精,卻供不應求,遠銷四方。三國時期,諸葛亮在《便宜十策》中直言“今民貧國虛,決敵之資,唯仰錦耳”,將蜀錦視為支撐軍費、維系國用的核心經(jīng)濟支柱,足見其戰(zhàn)略價值。
出土文物更是直接印證了這一需求。1995年新疆尼雅遺址出土的“五星出東方利中國”護臂,為漢代蜀地織造的典型蜀錦,非官營作坊不能為之,是作為重要賞賜品或外交禮品沿絲綢之路西傳的實證。
在絲綢之路上遠播四方
夜色蒼茫,風沙輕拂塔克拉瑪干沙漠南緣的尼雅遺址。1995年秋,中日聯(lián)合考古隊在一座行將坍塌的東漢至魏晉時期的貴族合葬墓中,發(fā)現(xiàn)了一具手臂上纏繞著織物的干尸。
當考古人員小心翼翼揭開層層黃沙與朽布,一段色彩依然鮮亮的織錦赫然顯現(xiàn)——藍底上織出祥云、瑞獸、星紋,八枚漢隸清晰可辨:“五星出東方利中國”。
這一件舉世聞名的“五星出東方利中國”錦護臂,其背后承載著一段深邃的歷史記憶。
大約在公元1世紀至3世紀,精絕國是塔克拉瑪干沙漠南緣一個綠洲小國,地處絲綢之路南道要沖。公元前60年,西漢設立西域都護府,精絕國正式納入漢王朝版圖。為鞏固邊疆、維系絲路穩(wěn)定,漢朝常以絲綢、銅鏡、玉器等貴重物品賞賜西域諸國貴族。
“五星出東方利中國”或許正是這一背景下的產(chǎn)物。這件護臂產(chǎn)自蜀地,由漢代最高織造技術制成,其紋樣融合了漢地星占思想與祥瑞文化。據(jù)《漢書·趙充國傳》記載,漢宣帝在征討西羌時,曾以“五星出東方”作為鼓舞士氣的天命依據(jù)。專家推測,這件錦護臂很可能就是漢朝為激勵西域?qū)賴餐钟饣迹ㄈ缜紒y或匈奴威脅)而特制的賞賜品,其完整銘文或為“五星出東方利中國討南羌……”。
2017年,中國絲綢博物館聯(lián)合成都紡織高等專科學校,以老官山漢墓出土的織機模型為藍本,嚴格遵循漢代工藝規(guī)范,選用五色絲線,通過手工提綜、一梭一緯的古法織造,最終成功復制出與“五星出東方利中國”漢錦在紋樣、結(jié)構(gòu)、色彩上完全一致的復制品。不僅實證了漢代中國在絲綢技術上的巔峰成就,也印證了漢代蜀錦在絲綢之路上的核心地位與文化輻射力。
“蜀錦在絲綢之路上的貿(mào)易路線主要有三條?!睆垖毩战榻B,蜀錦是“南方絲綢之路”上的重要商品,考古發(fā)現(xiàn),在云南晉寧石寨山(漢代滇國遺址)、緬甸蒲甘(古代驃國遺址)、印度阿旃陀石窟(漢代佛教遺址)均出土過漢代蜀錦殘片;而新疆出土帶“雙流縣”題記的“連珠龍紋錦”,是蜀錦經(jīng)北方絲路傳播的明證;海上絲路中,《新唐書》記蜀錦從廣州遠銷東南亞等地,因產(chǎn)地明確頻繁見載。
“五星出東方利中國”錦護臂的出土,進一步揭示了蜀錦在絲綢之路上,不僅是備受青睞流通于東西方的貿(mào)易商品,更是中華文明向西傳播的文化使者,其在絲綢之路上有著無可替代的尊崇地位。
“錦官城”的締造者
兵器架旁,兩名女子端坐于織機兩側(cè),神情專注,十指翻飛。她們身后立著柱子與食槽,遠處馬匹奔走、猴群嬉戲,旁邊還有人正在忙碌地釀酒……這一幅生動的莊園生產(chǎn)生活場景,正是成都博物館中陳列于織機旁的漢代畫像石所呈現(xiàn)的畫面。它不僅是漢代蜀地紡織生產(chǎn)的縮影,也能從中得以窺見蜀錦締造者的身影。
作為漢唐時期“絲綢之路”上最耀眼的商品之一,蜀錦不僅是國家重要的財政來源與外交重禮,更被譽為“天下母錦”,享譽中外。而這份輝煌的起點,正是成都少城錦江邊那些日夜不息的織機聲。對此,張寶琳表示認同:“蜀錦之珍貴,源于其織造過程的繁復不易,而承擔這份艱辛勞作的始終以女性為主體?!?/p>
張寶琳介紹,史料中,女性在蜀地紡織業(yè)的核心地位有著清晰記載?,F(xiàn)存最早記錄漢代民間生產(chǎn)生活的文獻《四民月令》,便留下“命女工織縑練,可燒灰,染青紺雜色”“趣練縑帛,染彩色,擘綿治絮,制新浣故”的文字,完整還原了女性從原料處理、織物織造,到精練染色、舊物利用的全流程參與,印證了她們是古代紡織文明的重要創(chuàng)造者。《華陽國志》更明確記載“蜀郡有織錦工,皆婦人也”,直接點出蜀錦制作的主力是女性。
后世史料中,明代蜀地大儒楊慎在《丹鉛續(xù)錄》中指出,蜀錦因用作貢賦,“織工皆女子,故曰‘錦婦’”,為蜀錦女工賦予了“錦婦”的專屬稱謂;何宇度的《益部談資》則補充道“蜀中官織錦,工匠多女子,工巧絕倫”,既確認了官方織錦作坊中女性工匠的主導地位,更肯定了她們“工巧絕倫”的技藝水準。這些文字,再結(jié)合成都出土的大量東漢畫像磚,其上屢屢出現(xiàn)女性紡織的場景,共同構(gòu)成堅實證據(jù),表明在蜀錦輝煌的歷史長河中,女性雖鮮少留下個人姓名,卻以群體力量成為生產(chǎn)實踐的主力軍、技藝傳承的核心載體。
“她們不僅生產(chǎn)了作為商品的蜀錦,更是間接創(chuàng)造了‘錦官城’這一文化符號?!睆垖毩照J為,成都因蜀錦設“錦官”,又因“錦官”得“錦官城”之名。如果沒有女性織工持續(xù)不斷的織作,就不會有源源不斷的蜀錦制品。這些女性織工,也是“錦官城”的締造者之一。
如今,“錦官城”早已超越物理空間,成為一種流動的文化記憶。而這段記憶的開端,永遠銘刻著那些在歷史光影中低頭織錦的女性身影——她們以梭為筆、以線為墨,在時光的綢緞上繡下了整座城市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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