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13日,南京淪陷。槍炮聲漸息,屠殺卻剛剛開始。
日本少尉軍官向井敏明和野田毅進行一場比賽,以軍刀砍掉中國人的頭顱數(shù)量定勝負。二人拄刀洋洋得意的神情,被照片定格,出現(xiàn)在當年的日本報紙上。
這張照片,成為電影《南京照相館》重要細節(jié)。在歷史上,這張照片以及相關(guān)報刊報道,將已改頭換面的兩個劊子手揪了出來,得到應(yīng)有的懲治。
發(fā)現(xiàn)這張合影照片的,是高文彬。他先后擔任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翻譯官、中國檢察官辦事處秘書,是東京審判的全程親歷者。
2020年,定居在上海的高文彬以99歲高齡辭世。此后,他的家屬將其生前手稿、圖書、照片等2000余件物品捐贈給虹口區(qū)檔案館。檔案館用了一年多的時間,將這些資料編碼歸類,并翻拍整理成冊。
在虹口區(qū)檔案館恒溫庫房,我們透過這些檔案,走進這位東京審判的親歷者,以及那段審判過程。
高文彬(左)在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前(文內(nèi)照片除特殊說明外,均為高文彬家屬捐贈,虹口區(qū)檔案局整理,劉雪妍翻拍)
參與東京審判
在高文彬留下的資料中,有一份他手寫的辭職信。他向原本任職的上海第一綏靖區(qū)司令部軍事法庭提出辭職。信中寫道:“日本遠東國際軍事法庭中國檢察官向哲濬氏來滬招致中國譯員,幸錄取該庭,復以工作緊急命令即日就道,遂致不及走辭所有原任書記官一職,懇請準予辭去……不勝感戴?!?/p>
1946年1月19日,遠東國際軍事法庭成立。這個時候,一年前從東吳大學法學院畢業(yè)的高文彬,還不知道自己即將參與這場大審判。
這是中國第一次參與國際審判。東京審判的審訊以英文進行,大量的文件和證據(jù)需要整理翻譯,但中國檢察官辦事處人手極為缺乏,所以在正式開庭前,首席檢察官向哲濬回國招聘幾位翻譯前往東京工作。
在東吳大學法學院,高文彬接受了系統(tǒng)的英美法和中國法學習,且英語能力極佳,經(jīng)老師劉世芳舉薦,通過了向哲濬的面試。就這樣,他成為參與東京審判的17位中國代表中的一員。
1946年5月16日,高文彬抵達日本。最初,他主要負責文書翻譯。大約三四個月后,前期翻譯工作基本結(jié)束,高文彬轉(zhuǎn)任向哲濬秘書,負責國際檢察局和中國檢察組的聯(lián)絡(luò)和往來文件處理等。從他留下的資料可以看到,即使任務(wù)繁重,他的筆記依舊一絲不茍。
東京審判期間的文件復印件
高文彬的筆記本里,摘錄了很多語句搭配
揪出“百人斬”元兇
東京審判是對外開放的。法庭門口有一間小屋,民眾可以去購買旁聽券,售完為止。南京大屠殺是東京審判的重要部分,旁聽者特別多。
日本在1945年簽署投降書前后,有組織地銷毀大量證據(jù),要求“一張紙片也不能留下”,連士兵和將領(lǐng)的私人日記都要毀掉。所以在東京審判中,根本找不到任何一份日本的會議報告,也沒留下最高戰(zhàn)爭指揮委員會的筆錄。
本以為南京大屠殺,舉世皆知,但到了法庭上,日本戰(zhàn)犯口徑一致說自己無罪,就連旁聽的日本人對這一事件也將信將疑。東京審判遵循英美法系,實行無罪推定。要給日本戰(zhàn)犯定罪,必須有足夠的證據(jù)。
于是,找到南京大屠殺證據(jù)的重任,再次落在中國檢察組肩上。
為此,向哲濬陪同國際檢察局局長回到中國,帶著大量的證人證言再次來到東京。證據(jù)面前,南京大屠殺不容辯駁。
高文彬晚年回憶,當有關(guān)南京大屠殺的審判退庭時,他正巧碰到旁聽的日本人離開,“女的看到我們中國人就低著頭,不敢正視我們。為什么?她們覺得羞愧!”
事實上,中國檢察組對日軍暴行的證據(jù)收集沒有停留在已有的證人證言上。在東京審判中國部分的檢察工作完成后,高文彬仍舊有空就到國際檢察處的檔案室查資料。那里集中了各種媒體報道、相關(guān)檔案以及日方來不及銷毀的機密文件。1946年的一天,他發(fā)現(xiàn)一份1937年12月的《東京日日新聞》(今《每日新聞》),有篇標題為《百人斬超記錄》的報道——
片桐部隊的向井敏明、野田毅兩名少尉,在南京開創(chuàng)了“百人斬競賽”的先例。在這場罕見的比拼中,兩人在10日紫金山攻略戰(zhàn)的戰(zhàn)績分別為106人對105人。10日中午,兩少尉手持刀刃殘缺的日本刀會面時,展示了這一結(jié)果。
野田:“喂,我斬了105了,你呢?”
向井:“我殺了106了!”
兩少尉哈哈大笑起來。不管是誰先砍到100人的,他們馬上達成一致意見,“算作平手游戲吧,再重新砍150人怎么樣?”11日,他們果真開始了斬150人的競賽。
資料圖
高文彬基本讀懂了報紙的意思?!跋氲阶约旱耐裆谝粯颖煌缆緯r,我的心都碎了。”他在回憶錄中寫道,“作為中國人,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將兩人處決?!?/p>
高文彬馬上到資料室,將報紙復印了3份,一份自己留底,另兩份交到中國駐日本軍事代表團,轉(zhuǎn)寄到南京審判戰(zhàn)犯軍事法庭。因為東京審判主要針對甲級戰(zhàn)犯,乙、丙級戰(zhàn)犯的審判主要在國內(nèi)。
高文彬在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的手稿
東京審判中國代表團部分成員在日本的留影
1947年,向井敏明和野田毅作為丙級戰(zhàn)犯,被押到南京軍事法庭受審。被捕前,他們混跡于被遣返的日軍當中,返回家鄉(xiāng),脫掉軍裝,頭裹白布,在街邊做起了小生意。
接受審判時,抵死不認。向井敏明一口咬定,《東京日日新聞》的報道是假新聞,“記者淺海專為我頌揚武力,以博日本女界之羨慕,希望能早日獲得佳偶,因此毫不足信。”野田毅堅稱根本沒有“百人斬競賽”這回事,即使法庭出示了報紙上的照片和報道,他仍表示“那是記者的想象”。不過,他自己在家鄉(xiāng)做報告時,卻多次得意揚揚地說過“斬殺百人競賽之勇士,說的就是我”。
兩名戰(zhàn)犯極力推諉,但終因證據(jù)確鑿最終被判處死刑。1948年1月28日,他們被拉到南京雨花臺刑場執(zhí)行了槍決。
留住歷史現(xiàn)場
在東京審判的兩年多時間里,高文彬一直住在東京。或許是出于安全方面考慮,盟軍嚴格控制各國代表團接觸日本普通百姓,吃飯也要去指定地點。但高文彬沒有閑著,他花90多美元買了臺相機,每逢休息日,就帶著相機和同事四處走走,留下了很多珍貴的相片資料。
歷經(jīng)數(shù)十年,不少相片已經(jīng)遺失,但留下來的依舊向世人展示了東京審判期間的日本。
有一個場景的照片特別多,其中最顯眼的標志是照片上有一塊標牌,上面寫著:International Military Tribunal Far East(遠東國際軍事法庭)。
這就是東京審判所在地。代表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的標牌,插在門口小花園的土堆上;花園后面的大樓原先是日本陸軍司令部,即日本侵華戰(zhàn)爭策源地,其時卻成為日軍罪行審判地。這可能就是歷史的輪回。
遠東國際軍事法庭
還有些以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為背景的照片,主體是中國代表團成員。有的照片中,他們神情肅穆,還有的,看似神色輕松。但只要比對高文彬留下的其他資料,不難推測,所謂的“輕松”,只停留在攝影的一剎那。
因為更多的時間,他們埋頭書案,搜集、整理日軍罪行。晚年的高文彬在接受記者采訪時曾說:“如果我們不能在有效時間內(nèi)拿出足夠證據(jù)的話,那些罪大惡極的日本戰(zhàn)犯很可能會逃脫正義的懲罰,如果不能把他們繩之以法,那我們在東京法庭的這些人怎么回來面對國內(nèi)的老百姓?所以那段時間,我們在東京的那些人真有點度日如年的感覺?!?/p>
中國代表團部分成員在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前留影
晚年高文彬(資料圖)
高文彬保存的徽章
除了搜集證據(jù)、拍照記錄,高文彬還有整理庭審記錄的習慣。
在日常工作中,簽收每天的庭審記錄是他的工作內(nèi)容之一。兩年多的庭審記錄有數(shù)百本,他將數(shù)本裝訂成一冊,打印上日期,貼在書脊上?;蛟S與法學背景有關(guān),高文彬想保留一份送給東吳大學法學院。
本來,國際檢察處給每個國家的代表一份庭審記錄,但高文彬經(jīng)過溝通,得到了兩份。在1948年8月完成中國檢察組的工作后,他將兩套庭審記錄裝了兩個大木箱,與向哲濬共同乘坐“美琪將軍號”郵輪回國。此后,一套庭審記錄送到南京國民政府司法行政部,另一套送到東吳大學法學院。
遺憾的是,后來這兩套記錄全部遺失。但能告慰老人的是,近年來,經(jīng)過中外學者努力,中文版《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庭審記錄》《遠東國際軍事法庭證據(jù)文獻集成》等均已出版。東京審判中中國代表團的努力,從未被人忘記。
而且,高文彬發(fā)現(xiàn)的線索、保留的資料依舊是研究東京審判的重要資料。如今,南京大屠殺死難同胞紀念館中,掛著高文彬的照片,以致敬他在揭露日軍南京大屠殺中提供的重要證據(jù)。他留下的其他資料,也在虹口區(qū)檔案館得到妥善保管,以待更多的研究者。
原標題:《想到同胞像牲口一樣被屠戮,“作為中國人,唯一想法是將兩人處決”》
欄目主編:洪俊杰 圖片來源:除說明外,均劉雪妍攝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劉雪妍 任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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