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非遺并不是存在于博物館的標本,而是我們生活中的一部分,更應在現代社會中綻放新的光彩。
無論是苗族銀飾、瑤族織錦、花瑤挑花,還是手工抄紙、煙花鞭炮、木構營造,近20年里,湖南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陳劍行走在三湘四水,將散落各地的湖南民間美術納入學術視野,一次次走進和重訪非遺項目保護現場。
長期躬耕田野,陳劍在湖南民間美術研究領域形成了大量積累。在湖南省近10多年組織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和傳承人遴選工作中,陳劍多次擔任評審組長和專家委員,被戲稱為“年輕的老專家”。
“無論是民俗節(jié)日、民間演藝,還是傳統(tǒng)工藝,非遺都是人民群眾共同參與、共同享受的文化盛宴?!痹陉悇磥?,非遺并不是存在于博物館的標本,而是我們生活中的一部分,更應在現代社會中綻放新的光彩。
陳劍的專著《四水歸堂——湖南民間美術研究》。
要能“入圈”,也要能“出圈”
陳劍與非遺結緣,并非偶然。
2000年,陳劍進入湖南師范大學就讀于裝潢設計與工藝教育專業(yè)。大四那年,他在湖南師范大學教授、博導焦成根的指導下,專門研讀了《考工記》《天工開物》等傳統(tǒng)設計經典文獻,喚起了對傳統(tǒng)文化的強烈熱愛。
之后,陳劍繼續(xù)隨焦成根教授攻讀設計藝術學碩士,一頭扎進對馬王堆藝術的研究。其后,適逢“湖湘文庫”出版項目啟動,陳劍跟隨老師參與編撰《湖湘石雕》,后來又繼續(xù)開展《湖湘民間生產生活用具》的相關研究。
一塊塊石頭,一根根柱子……陳劍在湖南各地進行了近乎地毯式搜索和系統(tǒng)研究,這也成為他正式跨入民間美術研究的契機。在對資料的檢索和老藝人的訪談實踐中,陳劍更深入地了解到“非物質文化遺產”這個概念。
2008年暑假,陳劍乘車前往湘西鳳凰山江鎮(zhèn)黃毛坪村,慕名拜訪老銀匠龍米谷——后于2009年被認定為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爱敃r,龍師傅的妻子、兒子和兒媳正在編結花飾,他則忙著鏨刻工藝?!标悇貞?,龍米谷一邊講述著自己的銀飾鍛制經歷,手中錘子、鏨子一邊敲擊,素地項圈緩緩轉動——一幅幅花鳥、蝴蝶等圖案逐漸顯現。
辭別后,在陳劍的腦海中,始終盤旋著那幾只蝴蝶的形象。這一幕,促使他開始籌劃對苗族銀飾及其鍛制技藝的系統(tǒng)追尋。苗族銀飾也成為陳劍開啟非遺研究工作的起點。
2010年底,陳劍結合湖南湘西地區(qū)苗銀相關情況,向清華大學藝術與科學研究中心柒牌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與保護基金提交了《湘西苗族銀飾藝術及鍛制技藝的傳承與應用研究》申請書,順利獲得立項。彼時,陳劍是剛留校工作的青年老師,這筆6萬元的經費資助給了他莫大鼓舞,這個立項也成為他主持的第一個科研項目。
2012年,陳劍師從蘇州大學教授、博導張朋川攻讀設計學博士,跟隨老師多次到山西、河北、河南、浙江、福建、廣東等地考察民間美術遺跡。博物館、窯址、祠廟、民居……在這些“現場教學”中,陳劍領悟到,民間美術的研究要能“入圈”,也要能“出圈”——不僅要深入群眾生活理解當地民間美術,還要跳出來從中華文明發(fā)展的角度重新審視地域民間美術。
《文史博覽·人物》2025年第7期 《陳劍:非遺隨煙火流變》
關注物與人的關聯
陳劍曾多次前往湘西鳳凰、花垣等地,對不同苗族文化分區(qū)的銀飾進行考察調研。鳳凰德榜村是其中難忘的一站。
那是2012年春節(jié)剛過,陳劍和團隊乘車盤旋在冰封的山路上,一路顛簸,終于艱難抵達“生苗區(qū)”柳薄鄉(xiāng)德榜村。這個村不大,卻有十多個銀飾作坊,幾乎是家家鏨刻、人人編結,是一個名符其實的“銀匠村”。
他們在這里駐扎了半個多月,開展深度調研,還陸續(xù)走訪了麻茂庭、吳玉松、向文軍、楊洪江等其他銀匠——他們后來相繼成為國家級、省級、州級非遺傳承人。這個村莊和銀匠們第一次走進了陳劍的學術視野,之后得以一步步走向更廣的世界。
在這些調研中,陳劍開始關注到物與人的關聯?!耙豁梻鹘y(tǒng)工藝的背后,制作的是人,使用的是人——這種人與物、物與人之間的關聯,是傳統(tǒng)工藝背后最重要的聯系,也是非物質文化遺產值得探討的內核?!?/p>
21世紀初,中國開啟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陳劍拓寬了原來對民間美術品等“物”的研究視野,將重心更多傾注在“人”身上,并順利完成了從物質文化到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的轉向。他主持的《湖南民間美術傳承人口述史研究》獲批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項目,成為苗族銀飾研究之后的又一重要收獲。
2013年,陳劍參與第三批湖南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的評審工作,以新的視角重新審視湖南民間傳統(tǒng)文化藝術及其持有人,正式開啟了在非物質文化遺產領域相關研究的序幕。
當一項項不為人知的地方瑰寶,被陳劍和團隊通過系統(tǒng)挖掘、研究、闡述后,獲得了更大關注,并一步步申報為縣級、市級、省級乃至國家級非遺項目——這于陳劍而言,是一種莫大的欣慰。
這10多年來,陳劍多次重訪湘西,他見過的銀匠、去過的苗鄉(xiāng)都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陳劍一一細數:麻茂庭成國家級傳承人了、他的兒子終于回來接班了,“百年麻記”的牌子高懸于乾州古城的銀飾門店;德榜村成苗族銀飾鍛制技藝生產性保護基地,被評上“中國民間文化藝術之鄉(xiāng)”,村里成立了集體企業(yè)加工銀飾,還在鳳凰古城開設了門店,生意火爆……
非遺不應“只是標本”
2024年11月,陳劍的專著《四水歸堂——湖南民間美術研究》一書付梓出版。這本書是陳劍近20年來,走遍三湘四水,深入研究、實地考察來自民間生活的第一手材料之后,對湖南民間美術的研究成果。
“書中所述的相關議題,既有作者在民間美術‘冷門’時代的熱情投入,也有處于非物質文化遺產‘熱門’時代的冷靜思考,這種不受時代風潮裹挾,堅定學理自持的精神,體現了一位學者最基本、卻也是最難得的素養(yǎng)。”焦成根說。
恩師焦成根曾描述這樣一個細節(jié):“有一次,陳劍參加湖南省非遺保護部門組織的非遺項目考察,在田邊看到郁郁青青的草苗,一位老同志問隨行的當地人員:‘不知這水田的泥腳有多深?’話音剛落,只見陳劍已脫去鞋襪、挽起褲腿直接下到幾近齊膝深的水田之中,感動了現場的同志們。”
這是陳劍參加集體考察工作中的一個細節(jié)。而更多的寒暑和其他假期,陳劍帶著團隊成員、或者孤身一人,在搖搖晃晃的云梯上,在漆黑深邃的龍窯中,在雜草叢生的碑刻前,在狹小逼仄的作坊里……完成相關民間美術標本的拍攝、記錄、采集、整理。
《四水歸堂——湖南民間美術研究》的53萬字、800余幀圖片背后,集結著陳劍20年里的一次次行走、一個個瞬間:2008年初冬,陳劍從澧水溯流而上、又自酉水而下至五溪流域走了大半個湖南;一次調研中沒有船返回,陳劍和師弟只能借宿農家閣樓,半夜被老鼠撓頭皮;為了拍攝織錦畫面,陳劍撬開木板趴在樓頂,或者鉆到織機底下蹲守;為了記錄民居雕飾,陳劍借上木梯,翻墻爬樓……
當一次次重返民藝現場,陳劍見到老藝人遠去、新青年成熟,鄉(xiāng)村社會發(fā)生巨大變遷的同時,也看到與之逐漸協(xié)調、適應,抑或是重建、再造的民間美術生態(tài)。
“最開始開展非遺保護工作時,特別強調‘原真性’,希望能夠看到它是跟20年前、50年前、100年前一樣——我們希望看到的是一個‘標本’。但這種觀念后來發(fā)生變化,因為非遺需要與時俱進?!标悇φf。
在陳劍看來,如果非遺只是一個標本,只是讓外界獵奇,那么對當地人來說“很殘忍”。“比如土家織錦,它原來是用作被面,作為土家族姑娘的嫁妝。而現代‘四件套’取代了傳統(tǒng)土家織錦被面——這意味著土家織錦的這項功能消失了。傳統(tǒng)手藝人又該何去何從?”
“任何一項非遺只有存在于現代人的生活中才能夠活下去,它在博物館里是活不下去的。”陳劍坦言,當一些手藝和項目消逝,這是時代和社會的“新陳代謝”——“它們不可避免走向消亡?!标悇榻B,因此,當面對難以再續(xù)的非遺項目,采取的是搶救性的記錄和保護——通過做全方位、深入地綜合記錄,將這項標本“博物館化”。
而面對可繼續(xù)生產的、與我們當下生活生產息息相關的非遺項目,則應該用生產性開發(fā)的保護方式——在尊重傳統(tǒng)的基礎上,探索新的表現方式和傳播途徑。“比如,將傳統(tǒng)手工藝與現代設計相結合,使古老的技藝煥發(fā)新的生命力。同時,利用互聯網和新媒體平臺,如網上展覽、直播、短視頻、云課堂等形式,讓非遺重新回歸日常生活?!标悇φf,創(chuàng)新不是拋棄傳統(tǒng),而是在傳統(tǒng)的基礎上創(chuàng)造更多可能。
文 | 政協(xié)融媒記者 黃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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