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30年代的上海西餐廳中,鄧脫摩飯店也是一個經(jīng)常被提起的名字,比如1933年出版的《上海市大觀》一書列出編者心目中真正“有異國風味”的西餐廳,說麥瑞“菜料甚豐富,價亦較昂”,樂鄉(xiāng)“滬上有產(chǎn)階級中人視為最合口胃之餐館”,沙利文是“飯菜亦尚可口”,說鄧脫摩“為一般洋行華員午餐之最高餐館”。但細心查考史料,這些評價也未必都合理,當然如果說鄧脫摩在上海西餐廳中自有一席之地,那應該離事實不遠。
另外,這幾家餐廳的中文名稱也各有來歷,麥瑞是英文店名的中譯,來自第一任老板Marcel,中文的語意也很漂亮;樂鄉(xiāng)和英文店名Louisiane毫無關(guān)系,多半是找到了熟諳中文妙處的高手,不但中英文名字開頭的發(fā)音相近,而且契合了老板想要呈現(xiàn)家鄉(xiāng)美味的意圖;至于鄧脫摩這三個字本身沒有意義,完全是英文Dinty Moore的音譯,這個英文店名則來自一部大受歡迎的連環(huán)漫畫。
《大陸報》的連環(huán)漫畫和Dinty Moore
1913年1月12日,小有名氣的漫畫作者、美國人喬治·麥克馬納斯(George McManus)開始在報業(yè)大亨赫斯特(William Randolph Hearst)旗下的報紙上連載一部全新的漫畫 Bringing Up Father,主角是一個叫Jiggs的出身貧寒的愛爾蘭人,中年發(fā)跡之后妻子 Maggie想踏入上層社會,熱愛結(jié)交貴族名流,Jiggs卻只想跟以前的一幫朋友繼續(xù)泡在小酒館里賭賭紙牌,大吃愛爾蘭風味的圓白菜燉腌牛肉。Jiggs懼怕妻子的兇悍,順從的時候總會出洋相,也常常試圖躲開妻子逃到小酒館,又每每失敗。這個人物帶有當時愛爾蘭裔美國人的鮮明特征,故事有趣,作者又有獨特的藝術(shù)風格,因此漫畫一炮而紅,甚至很快影響到了上海。
當時上海最重要的英文報紙是英資《字林西報》,已經(jīng)營多年,在僑民中有很大的影響力,而1911年8月才創(chuàng)刊的美資《大陸報》為了能在上海報業(yè)中站穩(wěn)腳跟,主編密勒想了很多方法,也確有成效,報紙發(fā)行量一度超過了《字林西報》。他采用的方法之一就是增加常規(guī)欄目,將美國報紙上的連環(huán)漫畫引入《大陸報》,其中就包括麥克馬納斯的 Bringing Up Father(最初《大陸報》讀者以僑民為主,也有一些本地讀者,漫畫的傳播比報紙更為廣泛,1930年代上海人習慣稱之為“怕老婆”漫畫,并不算是正式的譯名,之后的研究者稱為《教教爸爸》)。我看到最早的一則是1913年3月23日星期天登載的5格漫畫(《全國報刊索引》中收錄的《大陸報》時有缺頁,這個“最早的”日期只是我看到的)。
《大陸報》漫畫專欄
上海人“追更”的熱情同樣高漲,《大陸報》的連環(huán)漫畫還培養(yǎng)出一批忠實讀者,甚至有人為了看漫畫而堅持每天買報。報紙也一再增加漫畫的篇幅,除了日報外,報館還在可以單獨訂閱、每周日出版的專刊上增加了整版的漫畫。其中最受歡迎的就是《教教爸爸》,很多讀者一追就是一二十年(比如林語堂),作者的靈感層出不窮,Jiggs挖空心思和Maggie斗智斗勇,不斷落敗,這種故事可以永遠吸引人看下去。
麥克馬努斯和他筆下的Jiggs,《小世界:圖畫半月刊》第3期
Jiggs和Dinty Moore(右)
1928年,葉淺予創(chuàng)作的著名連環(huán)漫畫《王先生》發(fā)表在新創(chuàng)立的《上海漫畫》上,他在多年后的自傳中坦承《王先生》的形制和立意就是模仿Bringing Up Father而來的,他自己從1923年中學時期就追看《大陸報》周日版這部漫畫的連載。
麥克馬納斯生活中有個往來密切的朋友James Moore開了家餐廳,漫畫登出以后,他很快就反應過來,其中Jiggs的好友Dinty Moore蓄著胡子、叼著雪茄、身材瘦削,還開了一家同名酒館,而自己和自己的餐廳分明就是Dinty Moore的靈感來源。被當作原型寫(畫)進作品中,當事人可能產(chǎn)生各種截然不同的反應,Moore倒是欣然接受。隨著漫畫的走紅,他干脆將自己的餐廳也改成了漫畫中酒館的名字:Dinty Moore's,并因此賺了一大筆錢。
1923年左右,上海南京路10號開出一家新的西餐廳,名字就叫 Dinty Moore。我想餐廳最初的美國老板一定也是這部漫畫的忠實讀者,不但開了家名字和漫畫中一樣的西餐廳,甚至也供應跟漫畫中餐廳同款的圓白菜燉腌牛肉。
餐廳位置正對著著名的泰興洋行,不過位于弄內(nèi),而且午晚餐都供應公司菜,類似于今天的套餐,午餐每客1元,晚餐1元2角5分??雌饋聿蛷d面積不會很大,目標顧客應該也是附近洋行的職員。最初的廣告都寫明“美商鄧脫摩飯店”,1926年以后不再出現(xiàn)“美商”字樣,很可能就是在1926-1927年間,原先的老板將飯店賣出,由華商接手,大股東和經(jīng)理是寧波商人陳煒棠。
陳煒棠和鄧脫摩飯店
1928年初,鄧脫摩在報紙上登出彩票廣告,凡消費滿10元或者購買一本餐券的顧客都奉贈一張跑馬廳的小香檳票。雖然也是招徠顧客的常見招數(shù),不過明顯和之前的作風有所差異。前一年上海召開了第八屆遠東運動會,有多個亞洲國家參加。據(jù)說不少運動員慕名到南京路10號去品嘗店里的招牌菜咸牛肉。我想這多半跟陳煒棠的宣傳手法密切相關(guān)。
餐廳的生意漸漸呈上升之勢,陳煒棠力求突破,1928年6月,Dinty Moore’s Cafe遷到北京路64號(近四川路口),端午節(jié)后正式開業(yè)。不但面積擴展,還聘請了外國名廚,設備也煥然一新。表面上的理由是舊址太小,但最大的變化其實是增設了寬敞的跳舞廳。由于新店開在道路交匯處,起初捕房擔心停車太多會影響交通,因此不愿發(fā)出許可證,但最后陳煒棠還是解決了這個問題。
北京路64號時期的鄧脫摩飯店,《上海市大觀》1933年
鄧脫摩的遷址和新的營業(yè)措施,如果結(jié)合1928年的行業(yè)背景考慮,陳煒棠顯然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這一時期卡爾登飯店和舞場剛剛歇業(yè),麥瑞和樂鄉(xiāng)蒸蒸日上,不過這兩家店以餐廳為主業(yè),尤其重視菜式口味,營業(yè)走精致路線,價格也貴,陳煒棠則找到了另一種經(jīng)營模式。
在西餐廳部分,他堅持聘用歐美廚師,延續(xù)鄧脫摩一貫以來“道地西餐”的風格,食客們大多認為北京路時期“肴饌精美”,“西菜之佳”名不虛傳,尤其是招牌咸牛肉最為出色。這就使得鄧脫摩更接近麥瑞樂鄉(xiāng)這樣的西餐廳而不是當時更常見的中式西餐。同時定價午餐1元1角,晚餐1元5角,比其余幾家餐廳略低,菜量也比較多。至于舞場部分,當時正是跳舞風行的時期,鄧脫摩并不將舞場和餐廳隔開,選用流行的華麗裝潢,并且安裝了冬天的水汀和夏天的風扇,晚餐時有音樂伴奏,顧客只要愿意隨時可以起身跳舞。20年代后期流行卡巴萊和樂隊伴奏,陳煒棠在搬遷之初也雇用過一支俄國樂隊,但考慮到費用不低,很快就改變了做法,他斥巨資——花了1000多元配備了一臺最先進的留聲機來代替樂隊。
北京路時期的鄧脫摩設有大小18間包廂,大廳最多可以容納兩百余人。中國左翼世界語者聯(lián)盟(即“語聯(lián)”)負責人葉籟士曾經(jīng)在回憶錄中提到30年代初胡愈之和他聯(lián)絡,最常去的就是“靠外灘的一家外國人開的鄧脫摩飯店”,因為下午顧客少比較清靜,方便談話。他還記得其中有一次胡將魯迅給語聯(lián)的捐款轉(zhuǎn)交給他。這里提到的只能是北京路時期的鄧脫摩,其實早就是華商合股的飯店了。
紅框內(nèi)為1940年前后的寧波路35號鄧脫摩飯店
1935年6月10日,鄧脫摩再度遷徙,這次搬到了寧波路35號,隔壁的33號就是原先立道飯店的舊址,立道結(jié)束營業(yè)后開了家舞廳。鄧脫摩的幾次搬遷彼此距離都不算遠,始終在南京路周邊或外灘附近,這也是二三十年代西餐廳和咖啡館最為集中的區(qū)域之一。我們今天看清末以后上海繁華商業(yè)區(qū)的變遷,很容易留心到西區(qū)的開發(fā)對城市的影響,以及抗戰(zhàn)勝利后餐飲格局的明顯變化,但往往很少注意像南京路這樣的“第一鬧市”其實早已形成了相對完整的商業(yè)生態(tài),鄧脫摩不管怎么搬還是在洋行銀行林立的位置,午市的繁榮讓時人都認為洋行的華籍職員才是餐廳的主要顧客,但這明顯不足以概括鄧脫摩的特點,其營業(yè)所涉及的也遠比洋行職員的午餐大得多。
新店同樣很講究,除了各種設備之外,面積比北京路更大,可以容納三百多人。不過就餐飲行業(yè)來說,情形又跟之前不一樣了。陳煒棠經(jīng)營餐廳非常靈活,隨時可以接受變化。1936年前后,廣東茶室風頭正盛,鄧脫摩隨即新設茶室,上午和下午出售點心,風格一如廣東茶室,并且也雇用了六名“茶花”(即廣東茶室的女侍)。唯一的差別是鄧脫摩賣的是揚州點心??箲?zhàn)開始后餐飲行業(yè)的格局為之一變,西餐的影響力減弱,鄧脫摩立刻登出廣告“特備改良中菜”,同時“新辟禮堂”免費承接喜慶筵席。
不過寧波路時期鄧脫摩的營業(yè)也還是不錯的,最突出的一點是因為室內(nèi)寬敞,適合承接盛大的活動和各種行業(yè)聚會。比如1936年8月,明星電影公司老板張石川周劍云設宴招待上海報界,到了一百多人,差不多所有大中小報都有人出席,聽周劍云慷慨陳詞兩個小時。最有名的一次是1937年“七君子”出獄后,滬上各界就在鄧脫摩公宴為沈鈞儒等人洗塵,主客之外還來了一百多位青年學生,也只有鄧脫摩這樣規(guī)模的餐廳才好容納。
陳煒棠可能生于1890年左右,1920年代后期接辦鄧脫摩時正在盛年,他的生意遠不止一家餐廳,同時還是好幾家公司的股東,最著名的是1933年成立的梅林罐頭食品公司,陳煒棠是最早十余位發(fā)起人之一,公司股東以及三位常務董事之一。鄧脫摩1923年成立,1926年易主之后營業(yè)一直相當平穩(wěn),歷經(jīng)經(jīng)濟危機的影響、抗戰(zhàn)和上海淪陷、西餐業(yè)衰落、物價飛漲,延續(xù)二十余年不倒,大多數(shù)時候都列于上海重要的西餐廳之列,我想跟陳煒棠有很大的關(guān)系,鄧脫摩管理穩(wěn)定,自陳煒棠接手之后經(jīng)理一職就再也沒有變動過。初創(chuàng)時期Dinty Moore并沒有為《字林西報行名錄》著錄,之后關(guān)于鄧脫摩的正式記載也很少(1935年《實業(yè)公報》記錄的鄧脫摩為華商股份有限公司,資本3萬元),1940年前后的《上海行號路圖錄》還有位于寧波路35號的鄧脫摩,到了1940年代末的地圖上,這家西餐廳就已經(jīng)不再出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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