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六年的冬夜特別漫長,冷宮殘破的窗欞漏進(jìn)嘶啞的更漏聲。王氏蜷在霉?fàn)€的錦被里,忽然聽見宮門鐵鎖嘩啦啦響動——來人身著皇后儀制的翟衣,裙擺逶迤如血瀑,腕間金釧碰撞出清越的死亡之音。
“姐姐可還認(rèn)得這壺酒?”武媚娘親手捧來纏枝蓮紋銀壺,壺口飄出奇異香氣,“是陛下昨日賜的劍南燒春,說滋味最配得上太原王氏的貴女?!?/p>
七世簪纓
三十年前的并州都督府,四歲的王婉寧正踮腳夠父親的金魚袋。王家七代尚書,姑祖母是同安長公主,她自小就知道要嫁入天家。當(dāng)太宗指著晉王李治說“此吾家麒麟”時,十三歲的婉寧已在屏風(fēng)后繡好并蒂蓮——她將成為晉王妃,未來母儀天下。
顯慶元年的封后大典何等風(fēng)光?二十二歲的皇后戴著十二樹花釵,接受命婦朝拜時,瞥見掖庭里那個身著緇衣的先帝才人。她隨手賞了武氏一斛珍珠,像打發(fā)試圖飛上丹墀的麻雀。
厭勝驚變
永徽五年的厭勝之術(shù)本是后宮慣常把戲。當(dāng)宦官從皇后寢殿挖出桐木人偶時,王婉寧才驚覺落入陷阱?;实劭粗伺夹乜凇拔洹弊种焐?,想起昨日武昭儀險些小產(chǎn),突然一把扯碎皇后呈上的《女則》:“朕竟不知王氏百年禮教,養(yǎng)出這等蛇蝎!”
其實真正刺穿李治心扉的,是武媚娘那句耳語:“皇后常言陛下怯懦不如先帝。”這句話撕開了皇帝多年來自卑的瘡疤——他永遠(yuǎn)忘不了父皇當(dāng)著兄弟們的面,笑他握弓的手“似女兒家”。
骨醉酒甕
冷宮詔書降下時,王婉寧正用金簪在粉墻上刻《尚書》的“惟殷先人,有冊有典”。宦官念到“廢為庶人”時,她突然笑出聲:“告訴武氏,她可以奪后位,卻改不了《氏族志》里太原王氏在第一等!”
骨醉之刑執(zhí)行那日,掖庭局特意燃了安息香。劊子手的鋸子碰到腿骨時,王婉寧忽然哼起童年謠曲:“七月七,磨戧斗,金埒馬,射堂酒...”這是并州女兒出嫁前唱的祝酒歌,她竟忘了后半闋。
武媚娘俯身輕語:“姐姐可知為何用劍南燒春?陛下說當(dāng)年大婚合巹,你嫌西域葡萄酒酸,獨愛這蜀中佳釀?!本埔郝^斷肢時,王婉寧看見永徽二年的月光——李治握著她的手教寫飛白,墨跡染污了皇后翟衣,年輕帝王笑著說:“朕要賠婉寧一百件新衣?!?br/>《資治通鑒》載:“后及良娣為武后所殺,改后姓為蟒氏?!倍尻枌m城遺址出土的銀壺腹腔,近年檢測出人類骨骼蛋白與酒石酸結(jié)晶。考古報告寫道:器內(nèi)壁有數(shù)十道抓痕,最深達(dá)2.7毫米,疑似指甲刻劃所致。
千年后我們重讀這段歷史,會發(fā)現(xiàn)武媚娘后來常命人演奏《秦王破陣樂》——那是太宗最愛的曲調(diào),而王婉寧曾在獻(xiàn)舞時跌落金鈿。大唐兩位皇后用最慘烈的方式完成權(quán)力交接,一個沉入酒甕成為傳說的殘片,另一個踩著碎骨走向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寶座。
冷宮粉墻上的刻字后來被石灰覆蓋,但2018年維修時竟露出斑駁字跡,最清晰處刻著:“愿生生世世勿生帝王家?!甭淇畈皇峭跬駥帲悄硞€不知名的宮人——原來深宮里所有的悲劇,終究會湮沒成同樣的血淚結(jié)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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