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和大學僅“一條馬路之隔”是怎樣一種體驗?“很神奇!”南京大學新生學院秉文書院2025級本科生孟凡奇說。孟凡奇高中畢業(yè)于南京大學金陵中學,在今年的高考中以歷史類691分的優(yōu)異成績,被南京大學古文字學強基班錄取。為什么會選擇“冷門絕學”古文字專業(yè)?將來又有著怎樣的規(guī)劃?在南大新生報到之際,記者和孟凡奇聊了聊。
圖為孟凡奇
對于孟凡奇來說,從金陵中學考入南京大學,是“換一種眼光重新看自己高中三年生活的地方”,金陵中學和南大鼓樓校區(qū)緊挨著,一條馬路之隔是兩種不同的學習狀態(tài)。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他參加了南京大學文學院舉辦的“零年級計劃”暑期文學營?!拔膶W營期間,聽古文字強基班的程少軒教授講古文字,我感受到了漢字的奇妙?!泵戏财娓嬖V記者,簡體字的很多字形已經很難看出和字義的關聯了,透過古文字字形、字義的變化過程,可以讓自己用另一個視角觀察我們每天使用的漢字,追溯漢字的本源。“另一方面,目前在我粗淺的認知中,很多字造出來是非常貼近生活的,古文字會幫我消除一些對厚重的傳統文化的畏懼,會帶我回到一個文學與現實、語言與真實更貼近的世界?!?/p>
這一場具有關鍵意義的講座,某種意義上影響了孟凡奇的大學專業(yè)選擇。講座提升了孟凡奇對文字、對表達的敏感度,他決定更加謹慎、認真的對待漢語和她背后的文化。升學階段,孟凡奇參加了南京大學的古文字學強基測試并順利通過,“我是文科生,文科學習時不喜歡太多的‘死記硬背’,希望帶著自己的理解來靈活看待語文、歷史、政治等偏文科的科目?!?/p>
今年高考出分后,孟凡奇考出了相當不錯的成績,收到了不止一所高校拋出的“橄欖枝”,但他堅定選擇了南京大學?!皩W習漢語言文學專業(yè),南大文學院絕對是國內一流的。個人性格會更偏愛南大安靜、自省的氣質。另外,作為南京人,很難割舍自己熱愛的南京文化。比如我喜歡的作家朱文、外外,音樂人野外合作社、卡列寧、七八點......他們都太好了?!?/p>
這個周末是南大2025級本科新生報到的日子,孟凡奇來到了南大鼓樓校區(qū)順利完成了自己的報到流程,還和南大新生學院秉文書院的立牌靦腆合影。“暑假期間還去了一趟大理旅游,感受一下不同的文化?!?/p>
孟凡奇到南大報道
和絕大多數新生一樣,目前的孟凡奇還處在觸摸專業(yè)的認知期。南大文學院副院長程少軒告訴記者,來南大古文字強基班的同學,很多都是懷著文學夢入學的。不單是強基班,學術史上很多頂尖學者也是由文學入文字的。王國維、郭沫若、陳夢家都是如此。程少軒表示,南大文學院古文字學強基班的培養(yǎng)體系,并不強制大家一定要以研究古文字為唯一目標,而是設置為開放的體系,“不但可以學古文字,也可以學語言學、文學幾乎所有的研究方向。每位同學有四年的時間學習、思考、選擇。”
“絕學”有繼,對于同學們的未來發(fā)展,程少軒充滿信心,他表示,南大和文學院給強基班配備了充足的資源,全力支持學生的自我發(fā)展。“文學院濃厚的學術氛圍和親切的師生關系也為學生自由選擇發(fā)展道路提供了支撐。從前幾屆的情況看,大多數學生都會保研或直博,不少學生立志走學術研究的道路。”
孟凡奇告訴記者,自己雖然對南大校園挺熟悉,但還是希望能保持“熟悉的陌生感”,“期待大學多結識有意思的好人,堅持自由,開闊,保持閱讀。”
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楊甜子
延伸閱讀
袁輝帶著孩子們
一個鄉(xiāng)村教師,駕著他的二手大眾車,疾行在云霧繚繞的恩施高山公路上。窗外的風掀起他的短袖,露出曬得黝黑的手臂。暑假是教書匠最快樂的季節(jié),他數年前播下的種子,往往在這時候得到收獲。
這是袁輝待在鄂西偏遠山區(qū)的第13年。13年前,他跟這里毫無交集,是一個標準的城市青年。現在,他說一口流利的恩施方言,熟悉每一條通往村莊的岔路,跟老鄉(xiāng)們打起招呼,熟絡得像在自家門口。
他要開車1小時,去巴東縣白沙坪村看望學生。那是他支教生涯的起點,六年前被他教過的小胖墩,剛考上高中。暑假里,常有他教過的學生考上高中、大學,特意請他吃飯。
最讓他欣慰的學生,可能是19歲的青青。
在眾多學生里,他跟青青的交集是最深刻的。這個住在深山的女孩剛上小學,就被確診罕見病“成骨不全癥”,骨頭脆如玻璃,極易骨折,被迫坐上輪椅,遠離學校。袁輝為她上門送教6年,是青青小學階段唯一的老師,也讓她得以持續(xù)接下來的學業(yè)。
命運奏出了奇妙的回響。這個夏天,青青以621分的高考成績被武漢大學歷史專業(yè)錄取。當年,袁輝也是從南京大學歷史學院畢業(yè)后,來到巴東支教,青青是他帶的第一屆學生。
今年7月,青青被武大錄取后,與袁輝合照慶祝 / 受訪者供圖
這些年來,袁輝多次站上獎臺,領取圍繞“基層”“奉獻”的榮譽。但靠近他的人會發(fā)現,他臉上從來沒有任何太凝重的東西。他對自己的解釋很簡單:鄉(xiāng)村有好的空氣和景色,而教育讓他“既能帶給別人喜悅,也能讓自己內心喜悅”。
“你看我這邏輯,沒什么漏洞吧?”他輕松地問,雙手轉動反向盤,汽車翻過又一道山嶺。此時,他載著又一個對他好奇的人——我,穿行在去學生家的山路上。
這是一個在當代人群中罕見的支教者。一個人從少年時代的理想走到現實,兩點間是一條純粹的直線,最簡單,也最艱繁。
“生命的喜悅”
2012年9月8日,24歲的袁輝帶著一條睡袋、幾本書和幾件衣服,趕到位于湖北巴東縣清太坪鎮(zhèn)的姜家灣教學點。他坐了一夜火車到附近的野三關鎮(zhèn),在那里搭上了一輛顛簸的雙排座卡車,那是當時通往姜家灣的唯一方式。
在這之前,袁輝去過四川、貴州的山區(qū),但沒能落腳支教。他偶然在新聞里看到,湖北巴東的姜家灣教學點,有一位雙腿殘疾的“拐杖教師”譚定才,拄著拐杖堅持給學生上課。他想,這個地方一定很缺老師。
鄂西恩施,武陵山脈和巫山山脈交匯,境內高山縱橫。巴東縣又位于恩施最東北角,和重慶接壤,縣境平均海拔達1053米。巴東人家祖祖輩輩,都分布在深山溝壑里,孩子們需要翻山越嶺去上學。姜家灣教學點有27個學生,開設學前班和小學一、二年級,但只有譚定才一個老師。
姜家灣教學點開學,“拐杖教師”譚定才和他的學生們 / 受訪者供圖
來到姜家灣的第一晚,袁輝把自己套在睡袋里,就睡在8張拼起來的課桌上。他自此留下來,成為了袁老師。
開學不久,袁輝撞見青青媽媽抱著年幼的青青,在路邊焦急地等車。一問才知道,青青被狗撞倒,骨折了,要去醫(yī)院。他還記得青青臉上痛苦的神情。那時他們都不知道,青青患有罕見的“成骨不全癥”,一旦磕碰,就有骨折的風險,如同易碎的玻璃娃娃。
袁輝想著,在青青休養(yǎng)期間,自己得上門給她補習功課,好讓她盡快回歸學校。到后來,這門特殊的課,一補就是6年。
13年后的夏天,袁輝駕車帶著我,再次去往姜家灣。剛下過大雨,山間一片陰翳。汽車從省道拐進深山,在破爛的水泥路上起起伏伏,繞著山轉,坡陡、彎急。每次繞進山坳深處,我以為即將到達終點時,都沒想到,山體更深的褶皺里還藏著人家。青青家就在大山的腹心。
姜家灣教學點 / 付思涵 攝
袁輝像個不亦樂乎的探險家,不時提醒我,“看著啊,這又是個急彎。”接著說起有一年,他騎摩托帶志愿者看望青青,因為坡太陡,人仰馬翻。到了暴雨的季節(jié),雨水順著坡面傾注而下,“跟瀑布似的”。他語氣里全是興奮。
這條路,袁輝不間斷走了6年,每周三次,雷打不動。有時他不借助交通工具,只憑雙腳行走。車子穿過一處密林時,他想起來,有次大晚上走到這里,一條蛇從樹上“撲通”掉下來,筆直砸在路上,把他嚇了一大跳。
“你經常晚上走這條路嗎?”我問。他回答,是的,有時給青青上完課,就到晚上了。
見面這天,青青穿著一條明黃色背帶裙,身形嬌小,戴著圓圓的黑框眼鏡,雙頰泛著十八九歲女孩的紅暈。經過治療,她已經擺脫了輪椅,能夠方便地行走??蛷d里,小方桌上擺著筆記本電腦和一堆摞起的書籍。袁輝信手拿起一本《明朝那些事兒》,告訴她,“你到大學,學了歷史學的方法之后,會對這本書產生質疑。”
小學時期,青青一家還住在用土磚夯起來的老房子里。袁輝給青青上課的地點,在老房子的柴房。那間柴房里至今還保留著當時用來上課的黑板。
青青是袁輝的得意學生,有著超乎尋常的領悟能力。袁輝經常給她買書,不買“小兒科”的兒童文學作品,專給她買《基督山伯爵》《霧都孤兒》《紅樓夢》。青青和我分享,她上高中看《百年孤獨》,感覺大受震撼,“和我以前看的小說完全不一樣?!?/p>
袁輝也教她識別自然。他給我展示了青青6歲時的手工作品,用玉米秸稈和甘蔗皮做的小人,背著碧綠的背簍、腰系碧綠的腰帶,身姿飄逸。
青青創(chuàng)作的藝術小人 / 受訪者供圖
青青曾經在采訪里說,擁有發(fā)現美的眼睛后,她感覺自己和周圍的世界有了聯系??吹交ɑú莶菰陲L里搖曳時,她可以感受到生命的喜悅。
我不止一次從袁輝這里聽到“生命的喜悅”這個詞。例如他從不覺得翻山越嶺給青青上課是件苦差事,走在路上天氣好,他會拍照,天氣不好,他也吟一首小詩。“路上的過程,就能讓我得到喜悅。如果你覺得你在付出,費了很大的艱辛,就會想著回報。我何必在乎要得到什么呢?在做事情,本身就是得到?!?/p>
我嘗試拋出一個判斷,他改變了青青的命運。袁輝沉吟了一會兒,不太接受。“人各有命,我們就這么相遇了,有這么一個緣分?!?/p>
暑假里,青青和所有的準大學生一樣,期待著將要展開的大學生活。青青媽媽和袁輝商量,等青青去武大報道那天,要把袁輝的車給“裝滿”。他們討論起武漢的冬天有多冷,9月買棉被,會不會太早?
一些關于青青的故事,會著重凸顯青青的不幸和逆襲。袁輝告訴我,他看到了青青跟花兒一樣,有生命力的一面。他含著欣慰說,你看青青是不是很樂觀,很開朗?她沒有怯懦的眼神,她跟你在很愉快地交流。
7月中旬,央視《面對面》欄目對青青和袁輝分別做了專訪。袁輝在家里看完節(jié)目,拍下了青青受訪的畫面,發(fā)了一條朋友圈:“青青思想高蹈、邏輯縝密、表達流暢、真誠優(yōu)雅!”
央視《面對面》專訪青青
他補充:這些形容董倩老師(《面對面》記者)的詞,用在青青身上一點不過分。
“濕了衫襟濕了花”
夏日傍晚,白沙坪村剛下過一輪暴雨,山路泥濘一片。袁輝到這里看望曉祺。曉祺是他六年前在白沙坪小學帶過的學生,今年剛考上高中。2014年,姜家灣教學點學生減少,袁輝轉到這里任教。因為常年家訪,他對附近的地形很熟悉,一個個學生的家,就是山區(qū)地圖上的活坐標。
白沙坪小學的孩子們 / 受訪者供圖
曉祺的家在半山腰,至少方圓一公里內沒有其他人家。上山,要走一條均勻撒著碎石子的土路,為了能夠讓車子通行,這是最低成本的做法。但遇到暴雨,車會打滑,人也只能深一腳、淺一腳,慢慢向上爬坡。
曉祺父親解釋,幾年前,政府開展異地扶貧搬遷,村里其他人都搬到地勢平緩的安置小區(qū)了,他們舍不得僅有的耕地,就留在了山里。
他沒有說出的話,由袁輝向我補充。曉祺的父母從前有一個長子,意外過世了,40歲后才有了曉祺。這個家庭不忍再離開兒子外出打工,只有守著幾口田地,養(yǎng)養(yǎng)豬。曉祺父親說,他種了4畝地,養(yǎng)了9頭豬,今年有豬瘟,死了5頭。
袁輝還記得曉祺當年的樣子,胖乎乎的,現在個頭長高了,身材還是老樣子。幾天前,曉祺在微信上寫了首感懷袁老師的格律詩。一見面,袁輝就對他說起,“整體寫得挺好的,就是韻腳重了,‘長’字用了兩次。我把‘袁輝詩集’發(fā)給你吧,將來說不定你寫得比我好?!?/p>
袁輝和白沙坪小學的孩子們 / 受訪者供圖
在白沙坪小學教書的時候,袁輝閑不住,課余還騎著二手摩托,跑到附近村鎮(zhèn)的學校主動“要課”。他喜歡教詩詞,初中的孩子對詩詞的理解能力更好,也能鍛煉他的講課能力。
袁輝上課洋洋灑灑,不按教綱走。他教李白寫的“吾愛孟夫子”,上來就問學生,你們認為什么是愛?他問一個男生,你有女朋友嗎?你知道什么是愛嗎?男生臉紅,過了會兒想起來說,我愛我家人。袁輝說,好,這是愛。
他還訓練學生們反手寫字。有的孩子天生慣用左手,但學寫字時總被糾正。袁輝告訴學生們,左手應該寫翻轉后的鏡像字,才“好玩”。他自己就能反手寫漂亮的板書。
課余時間,袁輝帶著小學的孩子們爬樹。有個小孩兒成績不太好,但身形靈巧,爬樹很厲害,袁輝也專門給他制作一張獎狀,年度“爬樹之王”。
爬樹的孩子 / 受訪者供圖
袁輝給獲得“爬樹之王”的孩子制作獎狀、獎杯 / 受訪者供圖
曉祺是一個文靜內斂的孩子,但見到袁輝眉飛色舞地講起往事時,會露出不自覺的笑容。他的中考成績很優(yōu)異,可以上巴東一中,但最后沒去。曉祺父親告訴我,現在高中實行雙休,孩子每個月要回家4次,從家到縣城的單程車費是70塊,280塊的交通費,讓他們家有些心力不足。
在山區(qū),家庭情況特殊的孩子很多。有的是父母離異,有的是留守兒童。袁輝帶過一個重組家庭里的留守男孩,他問這個男孩,你想踢球嗎?每周末,他都接這個學生去學校踢球。現在男孩上了高中,還在練體育,有了錢就攢著買球鞋,練球很專心。
“他有了一個感興趣的東西可以支撐。因為他這個方面擅長,別人踢不過他,哪怕學習成績不好,也能從(踢球)中獲得很多生命的喜悅。”袁輝說。要讓有家庭困境的孩子相信——人生擁有一種掙脫當下晦暗的、更好的可能。
他也從來沒期待讓學生回報自己,“你得感謝他,讓你有了一次幫助他的機會?!?/p>
我調侃說,倒反天罡。
袁輝很認真地說,并非如此。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開篇就是,太陽,你偉大的天體,假如沒有你所照耀的人們,你有何幸??裳粤??“其實太陽照耀萬物,給大地帶來生機,它需要什么感謝?人的生命像一眼涌泉,它需要不斷去展示、去綻放。”
袁輝在讀《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付思涵 攝
他上課最喜歡的環(huán)節(jié)之一是讓學生填詩詞。他從里面看到了一些完全料想不到的,屬于這個年紀的靈光。
離開曉祺家當晚,曉祺又在微信上給袁輝寫了一首《雨中共師別》。袁輝念起這首詩的最后一句:“濕了衫襟濕了花。他感情很細膩。你不在這個年紀了,想不出這種用法。是吧?”
“中二”紅衣少年
袁輝的不同尋常,體現在很多細節(jié)里。比如,他沿著山路騎摩托兜風,興之所至,就會站起來搖晃摩托車,“把后面那個人都嚇壞了”。他在山路開起車也飛快,驕傲于自己知道“這段路哪兒能開100碼”。大學英語四六級考試,他專門去收集標記著姓名、考號、學院的考場標簽,裝了滿滿一袋,至今珍藏在家。
知道他過往歷史的人,不會對這些行為感到奇怪。在高中和大學,袁輝就分別交過兩次白卷。
高二時期,袁輝不滿于學校要模仿極端的應試教育模式。他當時“真不想讀了”,把數學答題卡上的題號用膠帶粘得干干凈凈,讓它變成一張徹底的白卷。在歷史試卷上,他寫了很多覺得學校不合理的現象,還分析起國際局勢,探討了印度的角色,“只能在南亞稱霸”。卷子乍一看,也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這種叛逆精神延續(xù)到了大一。他形容當時的自己“特別幼稚,神情憂郁,內心叛逆,自閉寡言”,也打算退學。在一門體育理論課的考試上,他揣了一只小訂書機,先把試卷撕成細條,再用訂書機給訂到一起,還原卷面。室友坐在他身后,嘴巴張成了“O”形。然后,他就這么大搖大擺地走出考場,一直走到一樓,才被監(jiān)考老師發(fā)現不對。
當時他考慮著,大學不讀了,接下來“打工去”。
袁輝不太愿意走一條循規(guī)蹈矩的路。他覺得,學校里很多孩子都陷在過度教育里,讓不同的孩子參與同質的考試競爭,大部分孩子的時間被浪費掉了。
在他的童年里,有一個喜歡看書、愛琢磨發(fā)明的偏科表哥。他天天去表哥家里玩,跟著表哥讀地理圖冊,用蘿卜刻印章,滿大街撿煙紙——那時候很多香煙品牌用軟包裝,上面有許多漂亮的圖案。這樣,他的成績也始終很好。
袁輝刻的印章,結合起來是“青青” / 受訪者供圖
好在他遇到了愿意寬容他的老師。大一那次交白卷,他驚動了歷史系的系領導,本來準備和他們“擺弄口舌,辯論一場”,結果老師們見他第一句話,是夸他長得“蠻不錯”,把他弄得措手不及。
袁輝安分地留在了南大,但并不熱衷參與任何社團組織或競賽活動。唯一一次是參加哲學知識競賽,最后關頭,主持人出了一道分值50的壓軸題,全場除了他,沒人知道正確答案。“好開心啊,一下子從第四名到了第二名,還得了個獎牌?!?/p>
復賽階段很驚險。有個理科專業(yè)的大個子搗亂,把歷史系在黑板上的分數給抹掉了。歷史系的隊長想沖上去干架,袁輝看勢頭不對,趕緊出去拉架,結果自己跟大個子打了起來。
他回憶,自己當時性格十足,一年四季不論厚薄,都只穿紅色衣服。后來,哲學系的人都管他叫“紅衣少年”。
大學時期的“紅衣少年”袁輝(左二) / 受訪者供圖
到了畢業(yè)季,其他同學都忙著找工作,袁輝一封簡歷都沒寫,每天坐地鐵,從市區(qū)去南大新校區(qū)的圖書館看書,因為那里藏書豐富。他迷上了卡夫卡,喜歡那種“沒頭沒尾,一口氣一直在那說”的感覺,對照著卡夫卡的德文原著,練習德語翻譯。
偶爾,袁輝不坐地鐵通勤,改騎自行車。他記得,騎車路過總統府附近,那時南京到了秋天,風一吹,金黃色梧桐漫天飄舞,景色很美。
他當時已經知道,自己畢業(yè)后的志向是支教。他上高中時關注各種時事新聞,知道很多農村地區(qū)非常需要老師。高中同桌不太相信他以后真要這么干,他當即簽了一張白紙黑字的“我以后要去支教”協議書。
我問他,想起這份協議書,會不會覺得有點“中二”——那種沉迷自我幻想和扮酷的青春期癥候。
他回答,“這兩年我才覺得自己成熟些。”
這個曾經特立獨行的學生做了老師后,也尊重孩子的個性。有個學生在課堂上跟他吵架,他反倒很欣賞,“至少她超越了常規(guī)的課堂”。
袁輝在姜家灣的課堂上 / 受訪者供圖
時任巴東縣委書記陳行甲,有次在全縣教育大會上對老師們說,要善待那些成績在“中下層”的孩子??嫉米詈玫膶W生往往離開家鄉(xiāng),“下面”的孩子才是建設家鄉(xiāng)的“中流砥柱”。
在袁輝眼里,學生從來都不被分成100分、70分和30分的不同等級,而是每一個活生生的孩子,考了不一樣的分數。“人”的主體,比紙面上的成績重要得多。
“教育是要培養(yǎng)一個有精氣神的人,對不對?一個獨立的,能站直的人。而不是一個工具,沒有任何屬于自己的東西?!?/p>
種“牛豬”
獲得各項榮譽后,袁輝有過很多調到城鎮(zhèn)的機會,但他情愿呆在最基層。如今,他在建始縣唯一的村級初中——望坪初中任教。
望坪中學的操場 / 付思涵 攝
望坪地勢高峻,山水清幽,夏季是避暑勝地。袁輝喜歡這里的山水,也保持了四處走訪學生的習慣。從望坪到周邊的青花村、塘壩子村,家家戶戶都認識袁老師。
他坐在青花村的小餐館門口,一個短發(fā)中年女子像見到明星似的,大喊一聲“袁老師”,搶著把飯錢給付了。我們在山間小道偶遇一群褐色、黑色、白色相間的山羊,趕羊的小姑娘居然也是他的學生,停下來跟他閑聊了幾句,簡直“桃李滿村莊”。
偶遇一群波爾山羊,它們的主人也是袁輝的學生 / 付思涵 攝
正值暑假,袁輝酷愛拉著學生上山下水,進行防溺水演練?!胺滥缢睂儆谥行W安全教育內容,但袁輝的方法很新穎,他非但不讓學生遠離水邊,反倒還慫恿他們下水。
7月中旬,袁輝帶著小學和初中的幾個孩子下水,有個男孩兒真游到了深水區(qū)?!八€非常冷靜,一會兒把頭抬起來,一會兒悶在水里。我看不對勁,趕緊把衣服脫了,把他給撈上來。他在那大喘氣,我說,知道什么叫溺水了吧?”
在袁輝看來,只有親身感受到水里的力量,才知道防溺水的重要性。比如,從山洞里淌出來的河水,要比長期日曬的河水涼,猛然跳進去,容易抽筋。還得學會看天氣,假如上游在下大雨,那下游的河就有突然漲水的危險。
袁輝和望坪小學的孩子聊“防溺水”時差點溺水的經過 / 付思涵 攝
他是江蘇徐州人,長在河道交匯的平原,幼時在河灘邊釣魚、捉龍蝦、鳧水,把身體埋到沙子里,等河水慢慢沁進來。但現在家鄉(xiāng)漸漸城市化了,恩施的高山,反倒像家鄉(xiāng)。
剛到巴東不久,袁輝就發(fā)明了一種硬核運動,到處找高山上的信號塔,再赤手空拳地爬上去。他還爬出了經驗,中國鐵塔公司成立以前,山上的鐵塔都是電信運營商建的,斜拉式,安全系數低。著力點是鐵塔上的鋼架,鐵塔形態(tài)各異,得順勢而為,“不能戴手套,手要抓緊,腳要踩牢。掉下來就掛了?!?/p>
塔頂是山的最高點,爬上去景色壯觀極了。他還記得,第一次爬鐵塔是在2015年10月,登頂后,他在腦子里醞釀出了一首詩,趕緊寫在手機里:“氤氳浩蕩起長空,莽莽嶕峣野果紅。百草亂生大荒頂,千山靜臥極眸中。”
寫完詩以后,他對著蒼茫的山野發(fā)了足足半小時的呆,才想起來要爬下去。
爬鐵塔的危險系數太高,袁輝通常獨自行動,但更多時候,他常常吆五喝六,帶一幫孩子嘯聚山林。
袁輝帶著孩子們遨游山林 / 受訪者供圖
已經上了高中的穎浩跟我回憶,有天到了飯點,袁老師晃悠到他家,說,走,帶你去個好地方。穎浩把碗一扔,跟著走出去,發(fā)現老師的車上已經坐滿了同學。袁輝帶著他們去餐館吃飯,飯吃完了,掏出6份歷史課資料,讓他們背書。
同樣的話,我聽上袁輝地理課的學生也說過,他們在這門課上進步飛快。“要是克隆幾個袁老師就好了,這樣各科都能提高?!蔽艺f。孩子們眼睛亮晶晶的,感性上十分認同。
清瘦的男孩奕飛,是袁輝的地理課代表。我問奕飛以后想做什么,袁輝神秘地說,奕飛以后要種“牛豬”。
什么是“牛豬”?袁輝興致勃勃地講解起來,他和學生們構思,未來要發(fā)明一種長在田里的“動物”,既有牛的優(yōu)點——肉好吃、蛋白質多,又有豬的優(yōu)點——下崽多。兩者結合,就是“牛豬”。他強調,這可不是胡謅,靈感來自老虎和獅子交配出的獅虎獸,以及驢和馬雜交出來的騾子。
“為什么要在地里種呢?”我發(fā)問。
“因為田里產量大,可以滿足市場需求。”袁輝一本正經地回答。奕飛在旁邊聽著,默默竊笑。
袁輝從來不給學生布置作業(yè),這在他看來屬于“過度學習”的一種。他只是把地理從課堂上真正地延伸出去。
他講給學生聽,自己在飛機上看到了南航的logo,查了以后發(fā)現是木棉花,正是南航所在的廣州市市花。把木棉花作為市花的城市,還有廣西崇左、臺灣高雄、四川攀枝花,攀枝花就是木棉花的別稱,這些城市的水熱條件,都與木棉花的生長相符。他還跳躍到舒婷的《致橡樹》: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在離望坪不遠的楂樹坪村,來自“鄂A”武漢的私家車扎堆,海拔1700多米的山區(qū)公路,居然堵起了車。袁輝介紹,當地正在發(fā)展康養(yǎng)旅游產業(yè),山路兩旁都是這兩年開起來的民宿和餐館,還建了文化廣場,頗有些鄉(xiāng)村現代化的意味。
楂樹坪的大草坪,有外地游客玩耍/ 付思涵 攝
他反感城鄉(xiāng)對立的語境,不喜歡“走出大山”的說法,只對孩子們說,你們要去體驗世界?!白叱龃笊胶苋菀祝麄兊募议L早就在外面打工了。我更愿意提醒學生,意識到家鄉(xiāng)的美好?!?/p>
他在地理課上會問學生,為什么現在這么多外地人都來這里旅游了?你們的父輩為什么嫌棄這個地方,要走出去?有的學生會給出很不一樣的分析。這是袁輝愿意看到的,獨立的、不經外界馴化的思考。
我問孩子們,你知道袁老師是個有名的人嗎?孩子們說知道,短視頻上刷到過。
袁輝告訴我,學生們看到的是“你跟他最親、最近、在一起的那一面”,所謂榮譽,只是外界關注的東西。
說這話時,室外的光線照在他身上,他微微低著頭,眼神顯得更清亮?!翱粗麄兂砷L,長大,有一種無形的喜悅在其中。樂亦在其中矣。”
“du sollst”/“ich will”
袁輝住在望坪初中附近的教師宿舍,房間里最顯眼的就是書。它們或者規(guī)規(guī)矩矩裝在書架上,或者零零散散摞在桌子上。
他的書架上還有一些奇特的擺設。喝了半瓶的可口可樂,一罐已經氧化分層的水果罐頭,河灘的石頭、山間的松果。這些東西在他看來都有收藏價值。
袁輝的書架/ 付思涵 攝
書架有一格,專門用來放《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各種版本。有德文版、英文版,還有不同中文譯者的版本。有一本德文原著是他淘的二手,他有點兒迫不及待地翻開,給我念前任主人用熒光筆劃線的第一段,“你看,所有人讀到第一段都會震撼的?!?/p>
13年彈指而過,袁輝很多時候感受不到時間的重量。他每年秋季都帶學生去爬山,先是齜牙咧嘴地攀上去,再坐著厚厚的落葉“哧溜”滑下來。只有這樣相似的場景,才提醒他,被折疊的一年又一年。
在姜家灣和白沙坪,他就住在教室旁邊的耳房。房間很小,什么也沒有,很不安生。他在那里斗過老鼠,被跳蚤咬過。有次洗頭,他從倒著的視野里看到房梁上有白蒙蒙的東西在飄動,扯下來一看,是張大蛇皮?!罢f明有蛇在那兒蛻過皮?!?/p>
有回他去家訪學生,在山道上被一只狗咬了。他的腦袋昏昏沉沉,懷疑自己得了狂犬病,這是他覺得離死最近的一次。當時他卡里還有1600塊,他轉給了自己的同事,免得錢花不出去。
這些故事現在變成了難得的經歷。他把那張蛇皮帶到學校里,孩子們爭相圍觀,有的孩子還戴在脖子上,拍了張合影。
白沙坪的孩子跟“蛇皮圍脖”合影 / 受訪者供圖
從白沙坪宿舍的后窗往外看,能看到附近的田野和墳冢。夕陽西下,他吮吸著冰涼的暮色,想象這些墳墓的主人,也有過生命力旺盛的時候,所有人的歸屬莫不如此。人在此刻會變得通透,“你在這個世界和人比較,是比較誰的墳更大一些嗎?”
他遭受過很多好奇和不理解。剛來巴東,周圍的人覺得他是來獻愛心、體驗生活,或者在基層鍍金。他一般笑笑,也沒有過多的解釋。
更尖銳的人,隔著網絡評論他大材小用,應該去更大的平臺。
“他們批評的時候往往會帶上這三個字——‘你應該’,‘你應該’到更大的平臺上。什么叫更大的平臺?宗教里所有的權力都是‘du sollst’(德語,下同),‘你應該’。但尼采說,‘ich will’,‘我想要’,要從人本身的意志出發(fā)。”
他講到激動處,手從心臟處往外用力一揮?!拔易鍪虑榫褪恰甶ch will’,而不是看著外邊有一臺更大的機器。‘你應該’,最后你只是個工具而已。你以前是個小鏟車,現在是個大鏟車。真正體現人的價值的,是‘ich will’,我想要。”
外部的價值規(guī)范從來沒有真正馴服過他。在十二三歲的暑假,少年袁輝坐在伯伯家的房頂上,突然開始想一個問題,人為什么一定要上學?那時候正是立秋,北方下過一場雨,已經有了秋涼的寒意。“風吹在身上,好舒服啊。然后就覺得,是一種生命的喜悅?!?/p>
尼采,他最喜歡的哲學家,在一百年前和他思考過同樣的問題。尼采說,工作是20世紀偉大的發(fā)明,既創(chuàng)造了秩序,也束縛了人。這就是“文明”。
袁輝收藏的尼采著作/ 付思涵 攝
除了袁輝自己以外,沒有人能想到,他能支教這么長時間。24歲那年,他坐著火車準備從徐州向西行,父母叮囑了一句很老派的話:注意大學生的形象。2014年,父親來巴東,看到他的生活條件,跟他爆發(fā)了唯一一次沖突。在離開不久以后,父親給他發(fā)短信道歉,說“對不起”。
現在,袁家父母過著自在的退休生活。父親跟他說,他們的身體都非常好,不用操心。只提到一點:你到我這個年紀,如果身邊有個伴侶,是不是會更好?
袁輝點頭說,看到你和媽媽在一起的場景,我知道的。
在物質上,袁輝很隨性。手里有錢,請學生和朋友吃吃飯,沒錢,就少花點。他買了三件顏色不同的同款短袖,夏天輪著穿,再備一套出席活動需要的西服和皮鞋。盡管得到過好幾次進入編制的機會,但他目前還是更愿意做個志愿者。
袁輝在白沙坪的宿舍 / 受訪者供圖
“我在干看起來很傻,別人看不上眼的事情?!彼猿?。但是他同時認為,“我非常幸運地在能讀到書的年紀,讀了一些書,遇到了很好的老師,可以獨立地思考,去發(fā)現自己生命里的隱秘線索。”
他引用了弗羅斯特的那首詩,黃色的樹林里分出了兩條路,他選擇了人跡更少的那一條。
但也有尷尬的時刻。在社會傳統的價值度量里,袁輝知道自己“并不是一個所謂的成功人士”。有次閑聊,他和學生說起自己的同學在電視臺做主持人、在大學里做博導,一個學生就問,袁老師,你那些同學那么牛,你怎么混得這么差?
袁輝在這里露出了一個克制的苦笑。他接著說,后來其他學生就糾正這個學生說的不對。“我也真語塞了,不知怎么回答。我就說,你問得好?!?/p>
8月初,袁輝回了一趟徐州,不到一周就跑回恩施了。他已經習慣這里足夠好的氧氣和胃口。在城里,他只能悶在空調房,拉肚子,犯過敏性鼻炎。這讓人很難想到,在來支教前,他是個長于江蘇平原,從來沒在高山地帶生活過的青年。
我見到袁輝后,聊起的第一個話題是他的暑假。他告訴我,暑假他通常帶著學生打球、爬山、游泳,我為他“不放假”而有些訝異。
夏天,袁輝帶著學生游泳,做“防溺水”訓練 / 受訪者供圖
“這對我來說不是工作,它能帶來內心的愉悅。”袁輝說這話時在開車,我看到他笑了起來,側面的眼睛下堆滿了笑紋。
如果再問他為什么,他會一遍遍地提到孔子在《論語·述而》里說的那句話:“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
這句話從少年時代就是他的理想。37歲這年,支教者袁輝駕駛著一輛銀灰色的大眾汽車,往復盤旋在巴東、建始兩縣的高山間。這條路,他樂在其中矣。
(文中青青、曉祺、穎浩、奕飛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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